被子弹贯穿,被冰与火的交替灼伤,它的生命值在下跌。


    但也只跌了二十来点,它便再度掌握了闪避的方法,包裹着躯体的破碎绸布与渔网状物无风自动,频繁阻隔攻击。它似乎不会走路,四肢并用地从火焰之中爬出,在冰面上拖出一道烈烈燃烧的血迹。


    它塌着腰,却仰起头,直勾勾看向游船的方向。


    它的眼睛被垂落的发丝遮挡着,可那怨怼的、绝望的、愤怒的极端情绪却避无可避,如夜中流火般清晰。


    “余老师小心!”有执法者出声提醒。


    所有人都认为它仇恨的对象是让它无法入水的余琼,这也理所当然。


    可巫有的视线越过余琼的肩头,正遥遥同它对视着。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它的恨意。


    它被她包裹着的精神体,不像是先前一样因为痛苦而本能挣扎,它在愤怒地冲撞着,不为逃脱,只为让她看到它的愤怒。那种如同孩童在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般的愤怒,那种除了表达愤怒以求妥协外毫无作用的行径。


    余琼没有畏惧,后撤一步稳定重心,准备应战。


    站在余琼的荫蔽之中,巫有只是平静地举着手枪,用着和先前无二的平静眼神注视着它,没有因为它的愤怒做出任何改变。


    “……”


    短暂的僵滞,火焰与子弹飞到它的身上,而它无动于衷。就好像它那个怨怼的眼神,是因为它的躯体己抵达终末。


    谷宇不禁喜上眉梢,他不再只放出小而精准的火刃,手指蜷起,火焰于双手中跳转,显然,他想要搓一团大火焰,来一个“终极必杀”大招,一举击溃这只异种。


    欢呼惊叹声飘来,兴奋的气氛不断蒸腾。那脱离水体的异种的命运似乎已板上钉钉,它被判了无期,余生都将被困在星耀学院的研究区域,在那小小的格子间里,任由躯体中的能量被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地抽取研究。


    “噗……”


    有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响起,闷闷的。


    很细微,但巫有听到了。她的目光落在它的腿上,它的两双腿都中了弹,血液汩汩流出。可此时此刻,从创口中流出的,却不仅仅只是血液,而是一缕缕泛着幽蓝冷光的水丝,它们在冰面上如培养皿中的菌丝般蔓延铺开。


    那“噗”的闷响,则来自于它的皮肉之下,它本身就柔软的躯体内,骨骼开始弯折、错位。


    仅一瞬光阴,它的血肉便骤然塌陷,苍白的皮肤也紧跟着陡然软化,湿重的发丝疯涨着缠绕上自己的躯体,融入其中,骨骼与血肉交融,又由发丝链接,共化为一滩似水非水的流动之躯。


    “……我去!”有人惊呼,“这玩意还有二阶段!”


    水生异种在飞速扩张。


    交缠着的流动之躯承受着火焰与子弹,化为斑驳的光影,配合着身体的不断变形,偶尔恍似人形,偶尔又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烂泥,它向上生长、向外弥散,每一寸都流光溢彩。


    扩张到长宽高的最大活动幅度都在十米以内时,它终于停了下来,混合在半透明水体中的色泽渐渐开始分层。


    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巫有仰起头,看着眼前无法被精准描述形状的、扭动着的半透明水体。


    她看到了沉底的黑水,那是由发丝纠缠着的怨恨,看到了浮于上层的晶莹亮白光圈,那是由眼睛化作的凝视,一颗异能宝石在其中悬浮游荡。它的每一部分都由幻想构成,上半身清明如月光,下半身诡谲似暗潮。


    而于其中,是无数濒死者的最终幻想。


    痛苦的、绝望的、快乐的……


    幻觉一道道覆上巫有的精神,她早有防备,尚能分清,没有走入其中,可环顾四周,已有执法者着道,储绍的虹膜边缘浮现出一道明亮的光圈,他怔怔站在那里,天罗地网终究成为了他自己的牢笼,人人均将堕入迷幻。


    温度持续走低,直坠的湿雪渐渐片片分明,悠悠荡荡落下,轻贴在那凝胶般的流动之躯上,缓慢化开、蜿蜒而下。


    融化的雪,比雨更像泪。


    “咔……咔咔——”


    清脆的破裂声在寂静中炸响。它的躯体正因变化而裂开道道冰裂纹,水雾从缝隙中宣泄而出,丝丝缕缕坠落在底,贴着冰面扩散,充满整个三角空间的地面,如梦似幻。


    呢喃自贴地的水汽中翻腾上来,贴到脚踝、爬上脊骨。


    “为……为什么……”


    湿冷的雾气裹上她的躯体,巫有已然避无可避,她将枪收回胸前,感受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失重感,遁入幻境。


    浓雾覆面。


    巫有将感知铺开,可周围全是那只水生异种的气息,仿佛她就站在它的内脏里,感知基本没有什么效果。于是她闭上双眼,屏蔽视觉,任由肌肤感去感受、任由耳朵去聆听。


    潮湿感离她越来越近,水汽裹着寒意渗入她的毛孔。


    “咔……咔咔——”


    又是细碎的冰裂声,自她前方而来。它在行动,声音搭载着水迅速蔓延,然后,停留在她的正前方。


    很近,很近……


    冰凉的潮湿的雾气在她面上流转,雾气之间交缠、排斥,如同呼吸交织。


    巫有的食指扣在扳机上。


    它就在她面前!


    巫有蓦地睁开眼,从浓郁的雾气中,也骤然探出一张脸来!


    正是那只水生异种。


    白雾被它的气息吹散,顺着它的黑发向后褪去,露出那张昳丽的脸,和先前看到的那张白玉有瑕的面容不同,这一次,它的面上没有任何色素沉积,肤若凝脂,湿漉漉的潮意附于其上,又凝成水滴,蜿蜒而下。


    它偏了偏头,落在它肩头的黑色长发慢吞吞地滑落,发尾不经意扫到了她的手腕。


    挂着冰晶的睫羽微颤,看向她的那双眼里,那种黏腻而痴缠的意味几乎要化作足以溺毙被凝视者的水流淌而出,光圈更是收缩到只剩一条极亮极细的丝线。


    “为什么……”


    它张口呢喃,唇色鲜艳,鲜血染就,是泣血般的质问:“看着我受苦?”


    “是因为……”


    它双手探出,轻轻落在她的肩头与锁骨上,然后,像蛇一般,从下往上将面容贴向巫有,脑袋微歪,略露侧面,就这样仰脸看着她。


    “……我,不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一万三!含营养液4000的加更。写上头的时候,写出了“姿态妖如狐而柔如蛇”这样古早而搞笑的形容,忍不住发给朋友看(能忍住的话也不会在作话里也提了),对着笑了半小时(实则半分钟),最后遗憾删掉(实则一点也不遗憾)。真·阴湿男鬼。也是让我赶上潮流了贴贴~


    第22章


    这只幻想种的确没有败坏原生异种美貌在外的好名声, 不论是先前还是现在。


    哪怕它的脸上有着尸斑状的色素沉积,也并不显丑陋,反而如同雪中红梅, 更别提现在,它的面部无一处瑕疵, 尤其它似乎还专挑了个3/4侧面的俯拍视角对着她。……这很难不好看。


    但不妨碍它的第二个问题有些突兀。


    巫有有一瞬间的疑惑,她尝试建立联系。


    她想到这只水生异种在每次即将露脸前,她都会感觉到幻觉入侵的朦胧感。现在看来,或许它并不是想用幻觉攻击她,而是想像现在一样修饰相貌。


    所以在她通过精神入侵短暂地打断了它的技能,直接把它的“遮羞布”扯下来后,它才会那么一副死鱼样。


    这样似乎说得通了。


    那么按它的逻辑,她对它见死不救, 是因为她看到了它的真实相貌, 觉得它不好看、不值得出手,所以她才作壁上观的?


    ……这真的是智慧133吗?巫有深表怀疑。感觉和翎生有点不相上下了。


    她没有不自量力到和七个执法者抢人,更何况, 看它现在这个能力无差别铺开的状态, 还有它那数值遥遥领先的面板,装弱给谁看呢?


    巫有垂着眼看它。


    眼前的水生异种仅露出锁骨以上的部分,往下是浓郁雾气与半液态交织的诡异质感。过分潮湿的凉气包裹着她,水雾凝成丝丝缕缕的线, 仿佛在模仿她先前探出的精神力,缠绕上她的躯体,侵入她的肌骨,欲使她与它融为一体。隐约间,触手质感的黏稠之物悄然探出, 绕上她的脚踝,试探性地蜿蜒上行。


    它贴得愈来愈近,缠缚在她身上的半液态物质持续收缩,巫有逐渐感觉不到肉身与外界的界限,仿佛自己的血肉已彻底融入它的躯体。


    然而,巫有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反倒缓慢地垂下了持枪的手。


    她没有迷航,她很冷静,也知道该怎么做。


    根据现有研究,幻想种不像兽人种一样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但它们的行动极端依赖于“异能宝石”。


    虽然为了避免模仿犯的出现,星耀学院从未向外公开过异能宝石的真正形态,但基础知识还是有所普及:异化种的身躯脱离异能宝石,便会溃散,而宝石在适当的条件下,便能使幻想种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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