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珠顺着它下颌线滚落至脖颈,它上脖颈的青灰色的尸斑状色素沉积如花环般连绵绽放 ,像是一道掐痕,又像是紧紧贴着肌肤的项圈。


    恍惚间,那道色素沉积消失不见,只余下它毫无瑕疵的冷白色肌肤。


    它的一整套动作都柔软到过于乖顺,似近乎故意讨好似的亲昵,而它濡湿的发丝也因它的动作缓慢滑落,露出光洁无瑕的下半面,薄而冷的唇瓣微微张着,细弱的气息从其中流泄而出,周身隐隐扭曲,如雾似幻。


    “带、带……”


    声音细碎,眼睛半遮半掩,发如帷幕即将拉开。


    然而,比视线更先让巫有感受到的,是那种持续攀升的恍惚感。


    出现一瞬又消失不见的色素沉积、周身仿若扭曲了空间的雾质幻感……这些绝不是她的错觉。


    ——它在对她使用能力,并且正逐渐加深!


    目的不明。在任由自己坠入更深的朦胧前,她迅速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混合在烟花里爆裂开来,旋转的子弹向那水生异种疾驰而去,锐利地划破恍惚的幻觉。


    “老师,它爬上来了!船头!”


    并且告状。


    身中一枪的水生异种踉跄后仰,却并没有愠怒反击,而是像受惊的鱼一样,在有限的空间内慌不择路,撞到了门框上,又骤然瑟缩,想要钻回水里去。


    船身剧烈晃动着,余琼迅速朝着船头方向增援游去,巫有则在乘胜追击射出第二枪后,一个箭步向前,伸手想要抓住那跌跌撞撞的水生异种。


    巫有一把抓住它的头发。


    可那及腰长的头发虽然茂密又卷曲,却滑溜得很,手指越用力去抓,越挤着它们往一旁溜,而周围没被抓住的头发又像是有生命似的,浮动着、蹁跹着,向着她的手腕手臂包裹而来,细软的发梢在触碰到她肌肤的猝然回收,发丝前赴后继,于一瞬间,留下阵阵轻浮的点状痒意。


    那水生异种如一条滑腻的鱼儿般从她指缝溜走。


    它似乎并没有再对她做出幻觉攻击的打算,只是慌乱地想要逃离,就和它之前两度主动出击,又在察觉到巫有的回击后又落荒而逃一样。


    巫有:“……”


    说它胆子小吧,有机会就往她这儿钻,又是缠又是贴的,但要说它胆子大吧,跑得比谁都快。


    它到底想干什么?


    但它既然选择逃亡,那她理应追击。


    余琼在水下的支援即将到达,巫有脚下发力,跃身向前,利用身体的重量将水生异种扑倒在船头甲板边缘。


    雨隐隐有变大的趋势,空气潮到水汽好似填满肺泡。


    巫有重心下压,压在它的后腰之上。它身形羸弱近乎病态的无骨,被她压在身下时几乎像一团有形状、有阻尼的液体,二人身躯相接处,居然传来了流动的包裹感。


    “嗬……”“嗯……”


    它犹如一只上岸的鱼,胸腔如风箱般鼓动起伏,喘/息声与呜咽的实音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渐大的雨滴淅淅沥沥落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颀长的两只手扒在船沿上,用力至至淡淡的青筋鼓起,身体勉强向前移动了一小截距离。


    水生异种的低体温传来,隐有冷雾从肌肤中浮出,似水雾又似即将诞生的幻觉。好在巫有并没有再度感觉到那种朦胧的错觉,她当机立断,俯身向前,死死压住它的同时,伸手攥住它的一只手腕。


    它的肌肤触感并不如想象中滑腻,反而如若无物,分明切切实实握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巫有立刻从腰侧摸出一把小匕首,瞄准手背,用力下刺!


    刀刃毫无阻碍地穿透水生异种的手背,在掌心高硬度的异能宝石的位置上打了滑,“笃”地一声刺入甲板中,生生将那只水生异种钉在原地。


    “唔……!”


    水生异种痛呼,再度受惊,身体骤然回缩,喉咙深处流出语义不明的细碎颤音。但它的身躯毫无力量感可言,做出的挣扎就像它的衣服一样,只具有观赏性的效果。


    如一条鱼在刀下拼命甩尾。


    它浑身打着颤,色泽暗沉的异种之血顺着它白皙的肌肤蜿蜒而下,蔓延一地,被钉住的手背不断拱起,想从刀刃的束缚中解脱,另一只手更加用力扒着船沿,想要拉扯身体回到水中。巫有如法炮制,将它两只手都钉在甲板上。


    水生异种已完全受制于人,巫有这才得以空出手来,她再度伸手抓住它卷曲的黑发、扣住它的头颅,将它的脑袋扯起,另一只手则直攻它的门面,想将它脸上糊着的发丝剥开,同它直视。


    它的唇瓣在颤抖,呼吸碎乱,先前隐匿的朦胧感再度卷土重来。


    巫有略一蹙眉。


    它同幻觉相关的能力是只有见到面部时才能奏效吗?她要锁定它,就必须同它对视,而要想同它对视,又绕不开它这个未知的干扰系能力……


    看样子,她只能试试看“那个办法”了。


    弹指一瞬,巫有寻找到先前调动“精神力”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没有外界的刺激源,这一次的调动有着明显的滞塞阻碍感,她的精神力似乎被堵在一扇门前,无法释放到她的肉身之外。


    好在,她已有过调动精神力的经验,现在的她,拥有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电光石火,抽丝剥茧。


    精神力于一瞬间分为成千上万的晶莹细丝,沿着门缝、顺着锁眼,探索着、侵略着,是锐利的,也是柔软的,直到锁眼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响,钥匙于无形中转动,门应声而开。


    这扇虚空中的门,自此往后,再也不会成为她的阻碍。


    她的精神力如冲破牢笼的困兽,庞大而凶悍,越过肉身的桎梏,以排山倒海之势奔涌向那不断攀升、想要贴向她的眼睛与大脑的朦胧幻境。


    她的肉/体控制着它的肉/体。


    她的精神也包裹住藏在它实体皮肉下的那团东西。


    它的挣扎更甚,来自肉躯,也来自精神。不断攀升的朦胧幻境好像被隔离了能量源头,逐渐萎靡退却,巫有的办法奏效了,她看到于它脖颈上浮现的环状暗斑,看到它逐渐褪色、干裂的唇瓣。


    听到它哀求般的一声:“不要……”


    巫有没有停止动作。


    她的手指穿过朦胧的水汽,勾开半面卷曲黑发。


    骨相干净利落,轮廓线条柔和,勾勒出近乎完美的下颌线,而覆在它骨骼上的肌肤冷白,残留着湖水形成的水雾状薄膜,一如用凛冽雪水润过的玉石。


    眼型偏长,睫毛眼角疏短而眼尾浓长,似一条眼线。瞳色很浅,是灰蓝色调的,虹膜中心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瞳孔,周围有着一圈晕染开来的银白亮色,像一道光圈,随着它的心绪轻轻晃动着,环宽时而扩散如雾、时而收缩似线。


    只可惜,它并不完美。


    如同它脖颈上的那道环状暗斑,它的面上也浮着青灰色的色素沉积,块状的、点状的,交错相连,像开在雪中的梅、像落入清水中的颜料,在它洁白的面上显得无比清晰。


    雨于瞬间转大,噗哒噗哒地坠下,落在它的脸上,沉重的质感几乎要将它细腻的肌肤击破,落在它的下眼睑上,掩藏着从它眼中涌出的湿意,滑至下颌,又顺着仰起的脖颈没入缠在它身上的衣料,悄无踪迹。


    它不再挣扎。


    只是用一种绝望的、自厌的、卑微可怜的眼神盯着她看,哀意于压抑中弥漫开来。


    【滴——已锁定目标,正在进行能力评估……】


    代神之手的提示伴随对视弹出。


    【体能:152.6<251(不达标)】


    【精神:174.4>138[临时状态:0](达标)】


    【智慧:222.4>133(达标)】


    【生命:106.2<394(不达标)】


    【综合评估:655.6<916[临时状态:778](不达标!)】


    【警示!该目标[不符合]强制支配标准,可选择询问支配或协议眷属,但具有[失败]或[叛逃]风险!】


    扫了一眼,巫有略微蹙眉。


    ……好高的面板数值。


    精神数值的特殊表达应该源于她目前探出的精神力,但饶是精神数值算作“0”,体能和生命两项指标的碾压式对比,也让综合评估并不乐观,并且这还是在它身中一枪两刀的情况下。


    可此时她眼前的水生异种,柔软又脆弱,和这个面板完全不匹配。


    这只能说明,——它并没有展现它真正的实力,而现在,也极有可能不是它真正的形态,所以受伤后数值下降得也很少。


    巫有眼皮微跳,趁着它的精神还困在她编织的牢笼中,她立刻松开挑起它头发的手,重新摸起手枪,另一只手用力,将它的脑袋以处刑式下压,又用枪口抵住。拥有这样的生命数值,再加上它明显是幻想种,她并不担心这一枪能把它打死,连开几枪把数值压下去就行。


    而在巫有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余琼的两只手扒在船沿上,跃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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