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赶忙跟上,惊了一惊,倒没想到此地竟成了这副模样。当年释利房携佛舍利来到咸阳,陛下对其并不感兴趣。但因那人入朝前还需造势,也就建了这么一座庙。


    这座破庙杂草丛生,庙里的菩萨半边脸上都覆了一层青苔,只有一个老僧人慢悠悠扫着落叶。


    嬴政负手看了一会,开口道:“见到朕,为何不拜?”


    老僧人闻言放下扫帚,双手合十,恭恭敬敬拜了一礼。


    嬴政道:“你身居此庙,让神像蒙尘,实为不敬。”


    老僧人笑眯眯道:“佛生于此,怎么能说是蒙尘呢?”


    嬴政想到什么,额上青筋暴起,猛然拂袖转身,指着庙里的神像厉声喝道:“给朕烧了它!”


    两旁护卫正要上前,老僧人脸上并无不解,只是道:“陛下,她此世不属于这里。”


    嬴政动作一顿,面目阴沉:“一派胡言!来人,将此人就地格杀!”


    左右将他按下,老僧人神色未变,叹道:“她人生有三大劫,还剩最后的死劫。只有足够的气运才能度过此劫,改变命格。”


    赵高听见这老僧主动提起那个人,冷汗都下来了,只觉得下一秒他就要人头落地。


    谁知嬴政摆了摆手让人停下,目光锐利:“还有什么话,继续说。”


    老僧人语调从容,不急不缓:“只要陛下愿意放手让她回归,让她的灵魂早渡轮回……”


    嬴政眉心跳动,不欲再听,挥手道:“杀了。”


    老僧人并不慌张,只是摇头:“诸法如幻,因果轮回。生而又生,世事纷争。人而又人,万事归一。”


    说罢他便散为一道气,只留下地上一个佛舍利。


    众人皆惊。护卫捧着佛舍利,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此物要如何处置?”


    嬴政表情变了又变,冷冷看了一眼,挥袖登车:“剁碎了喂狗。”


    巡游无疾而终,皇帝盛怒,颁下诏令,剃度者不得入咸阳,见者杀之。


    ——


    咸阳宫,嬴政屏退众人,将宫灯点燃。寝殿的地板打开,嬴政像往常一样走进地道。


    地道尽头打造了一副冰棺,嬴政立在棺前,垂下眼帘,沉默地看着她。


    姜砚安然地睡在里面,气息平稳绵长,尸身不腐不坏。任谁看都觉得她是暂时睡着了,总有一天能够醒来。


    这三年间他有无数的期待,期待她像之前那样睁开眼睛。嬴政自然不信转世之说,他相信人死后的灵魂常在。其神仙转世的传言不过是当年的一种政治手段,她自己本人都不信,他更不相信。


    他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而如今哪怕她成了漂泊的鬼魂,他也认了。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不再说那种惹人生气的话,多么安静,多么令人绝望。


    嬴政冷冷地盯着她的脸,突然把手放在她的脖颈处,缓缓收紧。


    他静静地想,他早就应该杀了她的。在三年前,或是更早的时候。当她说了不好听的话,她就该死。


    他曾经不接受任何她离开的理由。几十年后两人势必要葬在同一个陵墓,无论生死她都必须在他身边。


    但他已经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她不是仙也不是妖,她来自更遥远的千年以后。只要他杀了她,她便能立刻回到原来的世界里。


    嬴政冷笑一声,怎么可能呢?让他放手让她回家,怎么可能呢?她的灵魂就应该属于这个世界,属于他。


    嬴政突然松了手,她现在还不能死,对,她死了就回去了,他如此恨她,怎么可能让她如此快意。


    嬴政跪在冰棺前,将额头抵在冰棺上,忽然大笑起来。他一开始觉得愤怒,后来觉得悲哀,如今只剩下怨恨。


    我真想杀了你,为什么爱的同时带来了痛苦。


    让我一生的喜怒哀乐都与你有关,你真是一个可恨的人。


    ——


    赵高守在殿外,见陛下面无表情抱着一个人出来,瞪大了眼睛。


    他急急忙忙跟上前,嬴政开口道:“滚回去。”


    赵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陛下从来都不让人接近密室,凡事亲力亲为。里面的情况他不敢妄加揣测,可这……这……


    嬴政抱着姜砚登上殿顶,她明明还有呼吸,明明还有温度,却好像永远不会醒来。


    他将她轻轻放了下来,拔出剑横在她脖前。嬴政冷漠地想着,她这么不怕死的人,就连现在都没有太大反应。他就应该砍了她的脑袋,挂在城墙上让所有人看看欺骗他的下场。


    过了片刻,嬴政把剑扔到一边,把她重新抱起来。她这么怕麻烦的一个人,想必也不喜欢血溅到衣服上,还是鸩杀了她罢。


    他令人备好毒酒,在喂入她口中时又忽然顿住,将酒杯砸在地上。


    嬴政抵住她的额头,水珠落在她的睫毛上,声音低不可闻:“我已经决定放过你了,是你还不放过我。”


    他紧紧地抱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往日不可追。历史成为历史,所有的一切都将缓缓老去。


    而她的时间在逆流。


    嬴政似有所感,微微松开手。她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比在赵国初见时更小,在衣物里小声呼吸。


    姜砚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睁开眼睛,醒来看见陌生的环境和人,记忆有些混沌,用奇怪的语调问道:“你是谁?”


    嬴政看着面前的小孩,沉默许久。


    姜砚见这人不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捏了捏自己的脸。她不是在医院里吗,死了穿越成小孩了?这是哪?这人又是谁啊?


    她抬起头,两人大眼瞪小眼。嬴政终于笑了笑,用一种十分自然的语气说道:“我是你父皇,叫声父皇听听?”


    第44章


    第二日朝会,群臣举着笏板站在殿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少人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一夜未眠。只因他们昨日便听闻宫里放出风声,陛下竟然有一个女儿!


    陛下独身多年,如今还未有子嗣,诞下长女理论上是个天大的喜事。但也正因陛下独身多年,这孩子又从何而来啊?


    要知道,如今陛下并无后妃,当年义正言辞提出要让陛下广纳后宫诞下子嗣的老臣,如今不知道在哪里放羊<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呢。


    文武百官互相对视一眼,皆是心情复杂。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儿也不知是猫是狗、是人是鬼。他们底线一再降低,打定主意,只要是个人他们就认下了。


    天色微明,殿门缓缓打开。百官入朝,参加陛下。他们怀着激动的心情抬头,看见小殿下的脸,皆是一静。


    这……这个……这也太像了吧!


    群臣哗然,那个人他们自然都是见过的,而这孩子长相气质跟那人简直一模一样,难道这是……陛下和那个人的孩子?


    这孩子看着也三岁多,年纪这么算一算,好像……非常有可能啊!


    群臣恍然大悟,那人故去三年,陛下禁止任何人提起,谁知道孩子都长这么大了。陛下也真是的,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啊!有孩子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瞒了大家这么久。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百官又想起了久远的瓜条,这下孩子都有了,证据在此,无可辩驳。


    左相举着笏板的双手微微颤抖,他是场上心情最激动的人。虽然他对那个人不太待见,但他们陛下的孩子他还是很喜欢的。看看这张冰雪聪明的脸,看看这个鼻子,这个屑屑的眼神,这个面无表情傲视天下的样子,简直和陛下小时候一模一样啊!谁敢说这不是陛下的孩子!


    左相简直老泪纵横,他在陛下这个年纪,孩子都能骑马拉弓上战场了。而陛下连个身边人都没有,他们看着干着急,因前车之鉴,又不敢说得太直白。如今天降小殿下,左相喜气洋洋,恭恭敬敬道:“恭喜陛下。”


    群臣皆俯身拜道:“恭喜陛下。”


    姜砚一脸淡定地坐在上方,瞅了一眼旁边不苟言笑的始皇帝,又看向下面的人,感觉好熟悉,她好像也应该站在里面。


    嬴政今日就是带她露个脸当个吉祥物,也没让她做什么。她刚穿来那会,什么都还不知道呢。而嬴政作为她穿越后第一个见到的人,理应为她答疑解惑。谁知他表明身份后反过来问了她几个奇怪的问题,见她什么都不知道后就把她扔给别人。


    可能生在帝王家就是这样亲情淡薄吧。姜砚坐在椅子上神游天外。昨日领着她的掌事女史问什么答什么,姜砚很快就熟悉了自己的新身份。


    她穿越到了秦朝,还是一个假的秦朝。这个平行时空版的嬴政后宫一个人都没有,据说只有她这么一个独生女。而她病逝的生母得罪了始皇帝,是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姜砚其实对明令禁止讨论的“那个人”产生了一点好奇。毕竟她就算穿越了也跟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到底什么人才会长这么像。她之前就听说过现代人和古代人长得像的案例,没想到被自己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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