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砚道:“太史署还有要事。”


    嬴政道:“明日就没有了。”


    姜砚:“?”


    嬴政将诏书放到她面前:“看看。”


    姜砚拿起来,直接打开,目光顿了顿,又看向嬴政:“我记得我当时拒绝了。”


    嬴政道:“这是升任不是平调,你不可能一辈子呆在太史署,原本的治粟内史告病,你去内史府正好。”


    姜砚道:“攻赵在即,你让我临时上任,是看我太闲不痛快要忙死我?”


    嬴政笑了笑,又拿出另一份诏书:“这也给你准备好了,你放心去做吧。”


    姜砚瞥了一眼:“这可是你说的。”


    嬴政道:“没人比你更合适。”


    他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内史府的老人多,你小心点,别把他们气死了。”


    ——


    太史署。文书吏双眼含泪,依依惜别:“太史……呃,内史,你走了我怎么办呀?”


    姜砚做公务交接忙得很,没心情理他:“外边哭去。”


    文书吏擦干眼泪:“内史,太史署的大家都会想你的。”


    姜砚忽然轻笑出声:“是么。”


    太史署众人观望一番,见她位置上的东西都清空了,这次是真的要走了,心里都有些复杂。


    姜砚也懒得跟人告别,令人把东西搬去内史府,起身便要出门,在门口又被人拦下。


    姜砚抬起眼帘,奉常看着曾经的下属,眼神复杂:“多多保重。”


    姜砚语气如常:“知道了。”


    ——


    日光正烈,姜砚从马车上下来,看了看内史府外面的风水,慢悠悠走进去。


    她穿过前院,一人同她擦肩而过,正要狠狠撞她一下,姜砚侧身避开,伸出脚拌了他一下。


    那人即将扑倒在地,姜砚又拎着他的领子将他稳住,好心提醒:“小心点,太仓令。年纪大了就不要碰瓷啊。”


    太仓令面色铁青,姜砚也没理他,松开他的领子径直走进屋内。有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漠不关心地低下头。


    姜砚环顾一周,所有人都在低头忙活,只有竹简翻阅时细碎的杂音,气氛死气沉沉。


    真不愧是财政部啊,姜砚略微怀念了一下太史署如同养老院般的氛围,走到前治粟内史的位置上,也没做新官上任自我介绍,直接打开案上的文书开看。


    她越翻越想笑,目光看向右边:“太仓令,两城的粮草填不满一个转运仓,你老糊涂了吗?”


    一人面露不满:“太仓令劳苦功高,哪轮得到你来使唤。”


    姜砚静静地看向他,突然将桌案踢倒,几十斤重的竹简重重砸在地上。所有人都闻声抬头。


    姜砚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提神了?想必大家也都听说过我,我知道你们对我不满,给你们半天时间调理心情,气愤到想离职的现在就上书,你们最好不要让我加班。”


    姜砚忽略他们脸上精彩的表情,目光看向另一边:“籍田令,你的报告呢?”


    籍田令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姜砚无所谓这些抱团孤立她的,但是占着坑不干活就令人烦躁了。


    姜砚见他迟迟不动,挑了挑眉:“令曰为之而弗为者,依律当罚,我以为大家都很清楚?”


    籍田令终于开口:“我祖祖辈辈于先王时期立下汗马功劳,你一个无知小儿,还轮不到你来逞威风!”


    姜砚冷冷地望着他:“我不过按律行事,你很特别?凌驾律法之上?”


    太史署的人闲归闲,没人敢拖着她的公务。


    籍田令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个巧言令色的佞臣!内史府交给你才是完了!”


    ——


    听政殿。嬴政正批阅奏折,突然将笔搁下,挥袖起身:“去内史府看看。”


    赵高笑道:“陛下这是担心有人为难姜治粟?”


    嬴政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赵高垂下脑袋,他觉得吧,这世上还没有人能为难得了姜太史令,哦,现在该叫姜治粟了。


    秦王车驾停在门前,护卫神情一肃,躬身行礼,正要入内通报,嬴政挥手道:“不必。”


    他进门便听见屋里传来的动静,表情微变,直接掀开门帘:“今日内史府倒是热闹非凡。”


    一时满堂皆静,众人俯身下拜,战战兢兢:“陛下。”


    嬴政看向直直站在中央的人,见她好好的,松口了气,问道:“怎么回事?”


    籍田令一转先前的态度,老泪纵横,看起来可怜极了:“陛下,陛下明鉴啊,姜治粟一上任就为难我们这些老臣,老臣实在没法子,不过为自己辩解几句,姜治粟便扣下违律的帽子,请陛下为我们做主啊!”


    嬴政视线依旧落在姜砚身上,语气不变:“是这样吗?”


    姜砚笑了笑:“你不如问问其他人,说不定有不同说法的。”


    此言一出,屋内忽然又安静下来。众人对了对眼色,籍田令见内史府无人出声,露出满意的笑容。一人突然起身道:“陛下,事情并非籍田令所言。”


    姜砚见真有人站出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均输令将事情的起因经过都讲清楚了,籍田令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一派胡言!”


    均输令不卑不亢:“臣不敢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所言皆属实。”


    嬴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依姜治粟所言,依律惩戒,以儆效尤。”


    他最后看了姜砚一眼,转身离开。今日不过短暂停留,倒像是顺路而过。


    内史府无人认为他是顺路而过,太仓令心里酸溜溜的,简直要气死了。什么是秦王亲信,他这回可算是见到了。


    太仓令愤愤不平地回到位置上,斜一眼均输令:“你倒是见风使舵得快。”


    均输令笑道:“太仓令此言差矣,你这是说我当时所言是欺瞒陛下不成?”


    太仓令骂道:“你这是背叛!”


    均输令惊讶道:“我们都是秦国子民,皆为秦王做事,谈何背叛?”


    见太仓令不答,均输令继续道:“是因为你不愿为姜治粟做事。但今日一事想必你也看清楚了,你若是对她不满,便是对秦王安排不满。太仓令,形势比人强啊!”


    太仓令表情阴晴不定:“她配吗?!”


    均输令表情平静:“她若是不配,自然会从不属于她的位置上下来。可她稳稳当当在官场上站了这么多年,只有功绩,没有任何过错。”


    均输令又道:“你若是想不明白秦王亲信代表什么,也愧对你做了这么多年官了。”


    太仓令不答。


    ——


    是夜,内史府。一人推开大门,走到书架上窸窸窣窣翻找着什么。见找到他要的东西,他端出火盆,就要用烛火将其点燃,一道影子忽然出现在前方。


    姜砚道:“蠢货。”


    那人大惊失色,手一抖,只见账本就要落入火中。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接住它,姜砚直起身,半边脸映着火光:“太仓令,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第29章


    太仓令怒道:“你不过是仗着秦王宠信才能如此威风!内史之位本来就该是我的!”


    姜砚打断他:“这里没有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姜砚走上前,居高临下俯视他:“我最讨厌背后给人添麻烦的蠢货,你浪费了我的时间。”


    太仓令脸上青白交加,精彩极了。他用力挺直腰板与她对峙,奈何矮了半头,气势上便落了下乘。


    姜砚自然是卜算过才来的,一想到她居然要在这种事情上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心情奇差:“你敢做出烧账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是要栽赃陷害还是妄想让我知难而退?呵,太仓令,你在朝中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外界对我的传言?”


    姜砚垂下眼帘看他:“我不会在内史府待太久,而太仓令你,想必也不会待太久了。”


    太仓令听后表情变了又变,指着她痛骂道:“你一个只会玩弄笔杆妖言惑众的佞臣!我看那些人,还有陛下,都被你那不知真假的传闻骗了!”


    姜砚挑了挑眉道:“哦?你不会以为那些真真假假的传言真有这么多人信吧?”


    她笑了笑:“佞臣……你不在乎国事安危做不了忠臣,不在意秦王心思做不了宠臣。能力很平庸成不了能臣,没有脑子更成不了权臣。你靠什么当上太仓令的,光靠你年纪大脾气差吗?”


    太仓令气结:“你!”


    姜砚冷下脸:“你什么你,你靠什么在这大呼小叫颐指气使呢?太仓令。动动你脖子上没用的东西想一想。”


    太仓令被她凉凉的眼神一激,浑身僵了僵。他忽然想起昨日均输令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均输令用一种十分微妙的表情说道,她在朝为官多年,只有功绩,没有任何过错。


    太仓令身形一颤,终于明白了什么。什么人才称得上是秦王亲信——即她的意志代表着王的意志。秦王当场惩戒籍田令,表面上是为姜治粟出头杀鸡儆猴,而籍田令的身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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