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砚脸色沉了沉,单手掰断了手中的竹笔。太医丞眼睁睁看着她起身离开,又看向桌上的药碗,要不这药……他喝了?


    ——


    日光正盛,姜砚径直走到议事殿,殿门紧闭,她蹙了蹙眉。赵高迎上前,笑眯眯开口:“太史令,陛下说今日不……”


    他话还未说完,姜砚轻易地越过他,自己伸手推开殿门。试了下没推开,嬴政竟然把门给锁上了。


    赵高继续把话说完:“陛下说今日不见……”


    姜砚转身便走。


    赵高伸出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他瞪着眼睛,把最后一个字吞了回去,只好回去复命。


    殿内,嬴政坐在上方与吕不韦议事,见赵高垂着脑袋回来,也不意外,漫不经心问道:“她说什么没有?”


    赵高心中天人交战,最后还是如实说道:“太史令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似乎听见太史令骂了一句“有病”,但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大概是他耳朵不好,听错了吧。


    嬴政气极了:“好,真是好样的。”


    让他期待姜砚自我反思简直是天方夜谭。明明只要她收了那个大逆不道的心思,两人还能同之前那般相处。


    之前那样不好吗,但姜砚完全不认为自身有什么问题,她直白坦荡,无畏无惧,反倒使他像个心胸狭隘之人。


    嬴政脸色阴沉,心情奇差。冷到对面的吕不韦都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凉气:“不知姜太史令这次又做错了何事?”


    嬴政一言不发,他竟表现得如此明显吗?


    吕不韦笑眯眯道:“姜太史令毕竟年岁不大,平日里陛下多有纵容,因此有了些脾气。若是犯了错,按律罚她便是,何故因此置气?”


    他有惜才之心,出手投资的门客者众。当年见姜砚言行与常人不同,便知此人非池中物,不介意帮她一把。她能入朝为官,自然也有他的默许。


    事实证明,她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稳,确实有一番本事。如今陛下羽翼丰满,他再无法掌控,可这里不是还有个姜砚么。


    想到这里,他又试探道:“太史令品性忠直,又是个聪慧多才之人,她自幼与双亲分离,这种性子在朝中多有磨难,不如……”


    嬴政打断他:“仲父不必多说,我自有决断。”


    吕不韦心中诧异,见秦王不欲多言,还是起身告退。


    殿内寂静无声,嬴政目光看向手上的扳指。他底下的每个人自有每个人的用法,姜砚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一早便知道了么。君是君,臣是臣,她能够为秦国努力做事便成,自己又为何要因此同她置气,使君臣离心。


    嬴政握紧了手,他心中清楚地知道,姜砚是不一样的。哪怕是再荒谬的想法,他心底却总是想要满足她。君不君,臣不臣,事情究竟在什么时候偏到如今这般地步?


    一开始把她拉入朝局之中,嬴政自然也会想到她的身份和性格并不适合官场,也许会有诸多磨难。但他认为这都是可以改的,谁知到头来他没看出她有什么磨难,磨难的却是他自己。


    嬴政扶额长叹,罢了,总归决定她生死的也只有他罢了。他想到姜砚清冷倔的脸,随她去吧,只要她没有得手,他便能自欺欺人,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身体放松许多,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只要姜砚过来找他不提此事,他便既往不咎。


    ——


    吕不韦走出议事殿,思索片刻,还是前往观星楼。他与太史令这些年甚少往来,不过今非昔比,他决定去和这个脾性古怪的后辈聊天谈心。


    姜砚听见内侍来报,挑了挑眉:“观星楼今日倒是热闹,嬴政这又是想干嘛?”


    派吕不韦过来有什么用,难不成是想以毒攻毒?


    吕不韦进了观星楼,眼前一亮,对他的猜测更有把握了。他看向坐在桌案后方的年轻人,笑容和蔼:“太史令最近在朝中可还适应?陛下可是相当关心你呢。”


    小太监端来茶水,太医丞坐的椅子还未搬走,他便坐在上面。姜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都过去三年了,这个时候问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哦,并不是很适应。”


    吕不韦笑容不变:“那是有什么不妥之处,都可以说一说。”


    姜砚道:“我觉得相国管得太宽了,居然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她原以为吕不韦是嬴政派来的,看来还是他自己另有想法。


    吕不韦笑容一僵,神情莫测地看向她,对陛下的头疼有了更深的理解:“太史令直言不讳,那我便直说了。中宫之位久虚,你若是有心,我亦能助你成为中宫之主。”


    姜砚道:“但我没兴趣。”


    她想到什么:“不过听你这么一说,难道嬴政回去之后寝食难安,后悔了不成?”


    吕不韦道:“……太史令说笑了。”


    陛下也不过二十出头,他越发觉得这是两小孩赌气。毕竟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吕不韦神情便带了几分慈爱之色:“你的脾气确实是要改一改,陛下每日操心朝政,平日里你也该为他分忧,不可恣意妄为。”


    第20章


    姜砚道:“那不是应该你多多做事为他分担一下,关我屁事。”


    吕不韦神情扭曲了一下,脾性古怪的能人异士他见过不少,对他不说是恭敬有加,也不会让他落了脸面。


    他冷下脸:“你太过狂妄,极则必反,为取祸之道。”


    姜砚满不在乎:“是么。”


    吕不韦行事这么狂妄的人还能说她狂妄。姜砚觉得她做事很低调,不过是这个时期的士人太过在乎尊严与道义,都是一群体面人,所以她才会被衬托得像个狂妄的流氓。


    但她都路过鬼门关好几次了,这祸事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怎会害怕这个。姜砚道:“你都说完了?说完了可以走了。”


    吕不韦甩袖而走,暗自把她从名单上划去,此人必不可委以重任。


    姜砚若有所思地看向门外,她知道吕不韦今天才和嬴政见了面,看来嬴政心情挺正常的,不见她难道是想玩冷战?


    ——


    秦王两日没出议事殿,赵高感受着殿内的低气压,大气也不敢出。


    他知道陛下这是等着太史令给他递台阶,但期待太史令递台阶……不如直接去抓她来得快。


    赵高不知那日在观星楼两人发生了何事,他见秦王表情冷肃,也不敢多嘴,只是每日打探好太史令的消息,就怕秦王突然发问。


    但陛下不知什么原因,到现在问也不问,像是忘了这么个人。


    若是真忘了也罢了,但依他看,这哪里是忘了,这恰是心心念念着呢。


    而太史令自从那日过后别说是递台阶了,那是来都没来,连个影子也瞧不见。据说她在观星楼喝茶作画,日子过得格外舒坦。


    赵高听底下人报来的消息,急得团团转,突然灵光一现,向他吩咐一句:“你把消息传过去,说陛下身体有恙,其余的话不必多说。”


    秦王在上方听见两人的动静,不动如山地翻看奏折,像是默认了。


    赵高心中大定,可谁知日头都挂树上了,太史令依旧毫无动静。


    嬴政正批阅奏折,忽然将其拍到桌上,甩袖起身走出殿门。


    赵高急忙迎上,满脸堆笑:“陛下可是要起驾观星楼?车驾已经备好了。”


    嬴政冷冷看他一眼,赵高笑容僵了僵,真想拍自己嘴巴,哪壶不开提哪壶。


    嬴政负手在回廊上不急不缓地走着,赵高垂着脑袋跟在他后头,也不知陛下在等什么。


    依赵高看,除非他直接将太史令抓过来磕头认错,不然以太史令这脾气,怕是等到天黑都不会来了。毕竟上个月秦王遇刺伤到了肩膀,他领了王命亲自去太史署请她,太史令也是不慌不忙不想走动的模样,更何况是主动来认错呢。


    谁知他一抬眼,便在对面回廊看见熟悉的人。赵高瞪大了眼睛,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姜砚立在廊下,一身浅蓝色的曲裾,同色冠带直直垂在两侧,脸上表情淡淡的。嬴政静静地望着她,两人隔着湖面对视,水面波光粼粼,荷影摇曳,游鱼绕着落日的倒影。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转过头往前走,像是就要这么离开了。


    赵高心头咯噔一下,张了张嘴还没喊住她。嬴政道:“站住。”


    姜砚没理他,像是没听见,慢悠悠地往前走。嬴政忽然气笑了,大步跑上前,穿过回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拦下:“你躲什么?”


    姜砚停下脚步,偏头看向他,挑了挑眉:“你不是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门,还打算和我冷战么?”


    嬴政握着她的手腕,指腹摩挲了一会,看向她的眼睛:“你和我吵什么架,这几日不是你存心在气我?”


    姜砚道:“不是你不想见我?”


    嬴政道:“你也不想想你都做了什么?”


    姜砚盯着他:“我只是想让你体验一下快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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