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令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位置,众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一旦往上走嬴政就有些头疼,琢磨着给她多安排点事情做。
姜砚是他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孤臣,不仅年纪小还是女子,能进太史署还是因为事先造势她有预言之才。生而知之和神仙转世之类的传闻也都是那时候冒出来,荒灾平复后她才真正在朝中站稳脚跟。
而前些年他还未亲政的时候,流言蜚语一点都不少。嬴政很多时候都替她觉得可惜,但姜砚似乎从未真正害怕什么。任魑魅魍魉朝她尖啸,她只是站着,无惊亦无俱。任春生万物百花竞放,她只是路过,不沾一片春。
嬴政第一次发觉,这个世界上还有他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姜砚她浑身上下没有软肋,他没办法通过任何方式把她绑定,于是他总是有些无奈,试探各种各样的方式。
他目光落在姜砚身上,姜砚很喜欢喝茶,议事殿总会备着各地采摘新鲜的茶叶。
嬴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吩咐下去的,姜砚每回喝了觉得不错,还会主动令人送几包到姜府。他看着氤氲上升的茶烟,开口道:“你大母一个人在赵国也不怎么合适,不如把她的坟迁到这里来。”
姜砚捧着茶盏看他一个人就把戏全演完了。谈钱谈权谈感情,就差一个色了,但嬴政不知有什么顾虑,关于这个半点都没提。
她这时候认真看他一眼:“你记得你当时说什么吗?”
当时她穷得叮当响,运势又背,想用穿越金手指搞点不义之财都感觉自己要折寿。不是她道德水平多么高,而是她确实命数太短经不起折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是时空外来者,老天看不惯她,她想经商卖点后世的新鲜玩意,仓库都能烧三次。
嬴政把她从邯郸城挖到咸阳城,也不是因为她有追求要跟着大集团发挥人生价值,而是因为嬴政出手实在大方。
姜砚当时迅速买下她之前看好的风水宝地,布置好了就给她大母的墓地挪了个位置住着。
嬴政看她离开赵国前还要忙前忙后,把钱财和时间花在没必要的小事上面,十分不解:“死后做这些有何用?”
姜砚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是看过兵马俑的人,秦始皇陵什么样她不知道吗。
她敷衍道:“嗯嗯。”
嬴政对她的态度有些不满,蹙着眉道:“时人若是迁坟,多有忌讳。”
姜砚并不在意:“没事,能换大房子,大母肯定十分乐意。”
“你叫她大母?”
姜砚神情自然:“我既然无父无母,给自己认个亲又有什么问题。”
赢政神色古怪:“你倒是有情有义。”
姜砚毫不客气:“你管得倒宽。”
两人都不是什么肯让步的人,退一步海阔天空在他们观念里并不存在。一开始两人经常谈崩,姜砚觉得嬴政如果有个<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名单,自己说不定也在上面。
时光轮转,嬴政如今也想到了这回事,毫不心虚:“我觉得你说得有理。”
秦始皇陵已经开始建了,嬴政要求又多,进度十分缓慢。姜砚道:“她又不是秦国人,待在故土最合适。”
嬴政见她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倒是有些怀念她在赵国的时候:“你不想知道你的身世?”
姜砚毫不犹豫道:“不想。”
她对这个世界里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毫无感情,也没有探究身世的意愿。她的穿越很糟糕,浑身黏糊糊从母体剥离被扔在野外,要不是因为她是穿越的有耐心等人来了再哭,不然一个婴儿早就哭着哭着饿死了。
她的运气可能就在遇见大母把她捡走的那个时候花完了,后来得知自己的命数,也没有多少怨恨。
嬴政道:“我以为依你的性子,若是知道当年抛弃你的父母是谁,势必要报复回去。”
姜砚道:“那是你会做的事。”
嬴政挑了挑眉:“你一点也不好奇?”
姜砚根本不吃他的试探:“我算了算,那两人大概已经死了,死人早就闭了嘴,等某一天我到了地下再找机会问问吧。”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你问完了告诉我。”
姜砚道:“……你今天没正经事做吗?”
嬴政打开奏折:“关于你的事不是正经事么?”
姜砚稀奇地看他了一眼:“看不出来,你还不是个正经人。”
嬴政平日里不都是很矜持的吗,还会说出这种话。
她说得绕,嬴政顿了顿才道:“你是什么正经人不成?”
姜砚心道她这些天做的可都是正经事:“你前面说这么多,怎么不继续加筹码了?”
嬴政冷笑一声:“把你脑子里的东西都扔了,想都不要想。”
第14章
殿内静了片刻,姜砚道:“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事?”
嬴政道:“你想的能是什么好事?”
姜砚拿出袖口中的铜币,一本正经:“我算过了,正是雷水解卦。我过几日会有好事发生,你做好准备。”
嬴政背后发毛:“我做什么准备?”
姜砚淡淡看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嬴政眼不见心不烦:“行了,你赶紧回太史署。”
姜砚放下茶盏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把议事殿剩下的茶包揣进袖子里。宫里的茶叶比太史署好喝太多,嬴政又不爱喝茶,放这里不是浪费了。她有时候还会怀疑这是嬴政摆这里钓鱼的。
嬴政看她顺手牵羊的动作,额角又开始突突跳:“你又磨磨蹭蹭做什么!赵高,送太史令出门。”
姜砚走出殿门,抬头看了眼天色,好像要下大雨了。
殿内寂静,雨敲窗扇。嬴政抬起头,忽觉四周昏沉,赵高静悄悄点亮宫灯,他将手边的奏折置在一旁,起身步到廊下。
雨势滂沱,斜斜敲击屋檐,在瓦片上汇聚成细流,落下丝丝绵绵的雨水。嬴政隔着雨幕望向远处:“太史令离开多久了?”
赵高站在他身后,谨慎答道:“近半个时辰了。”
嬴政想到姜砚慢吞吞的速度,吩咐道:“你带两把伞,去看看她出宫没有。”
赵高恭敬应下,知陛下这是要给姜太史令送伞。不过依他看,这个时候太史令早就登上马车走了。
雨越来越大,闷雷阵阵。赵高举伞走到宫门,得知太史令还未出宫,又气喘吁吁赶到值房询问,依旧无人在内。
见卫士一脸茫然,赵高大感棘手,当即令手下的人去寻。
没有姜太史令的消息,赵高就在原地等着,也不敢就此回去复命。内监冒雨跑了过来,头上的帽子都歪了:“报中车府令,有一官员摔下山崖,下落不明。”
赵高冷汗都下来了,心脏扑通扑通跳,抓着他问道:“可知是何人?”
内监摇了摇头:“值班卫士并未看清,只知那人穿着官服,身量不大。”
赵高双眼一黑,只觉得前途无望。他在原地急急踱步,还是咬牙回去复命。
他不敢耽搁,将此事一五一十交代了。嬴政越听脸色越难看,拍笔起身,赵高从地上爬起来,打伞急忙跟上。
雷声炸响,雨势未减。嬴政走得很快,他站在崖顶,面目冷肃:“情况如何?”
卫尉擦了擦前额的雨水,见秦王神情阴鸷,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恕罪,梁山山势陡峭,雨天路滑,山下的宫人还未寻得消息。”
嬴政闭了闭眼,心跳剧烈。他用力压下心底的不安,姜砚向来懂得趋利避害,还没那么蠢,大雨天跑到山崖顶看风景。
但万一她今日运气差呢?姜砚行事可是毫无章法,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也许运气不好脚一滑便摔了下去。
嬴政脸色可怖,他很少有过懊悔的情绪,却想着方才把她留下便好了。若是姜砚安安分分待在殿里喝茶,又怎会失足落下山崖。
可这一切都晚了。他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又惊又怒,还气她不赶紧乘车出宫,拖到下暴雨还在外面晃悠。
嬴政攥紧了手,冷声道:“多派几人,绑着绳沿山去寻。”
雨越下越大,即便赵高整个伞都举在他头顶,嬴政还是湿了半身。
天色渐冷,嬴政盯着崖顶不知在想什么,手指微微发抖。赵高默然不敢言。
直到绑绳的卫士背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上来,似乎磕破了脑袋,生死未知。嬴政心中惊悸,大步上前,连伞也不顾了。
他将人小心从肩上扶下,双手发颤。他掰过脸,宗正丞头发散了,头冠消失不见,龇牙咧嘴呼痛:“陛下、陛下救我。”
嬴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站起身眼神扫向四周,甩袖怒道:“姜砚!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朕挖出来!”
——
姜砚原本坐在亭子底下避雨,又幸运地在旁边翻出了一盘围棋。她也不着急走了,撑着脑袋自己和自己对弈。见一排宫卫气势汹汹在雨里行走,她还有些诧异,宫里又进刺客了?这么四处漏风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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