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许凭空污人清白!
王宜玉笑了笑,给他拿出封厚厚的信。
“爹写给你的。”
顾闲一看那厚度,心中惊疑不定。
“咱爹不会写几万字长信骂我吧?”顾闲一脸怀疑,“要不你先看看?”
王宜玉一脸的敬谢不敏:“我可不要看你们的信。”
主要还是这几年看太多了,有时候读着两个人信里你来我往的相互痛骂,王宜玉都担心翁婿俩迟早反目成仇。
一开始她还想着缓和一二,现在她只觉得……算了,眼不看为净!
这么多年都没翻脸,估摸着是不会翻了!
随他们去吧。
顾闲没成功拉王宜玉下水,只能失望地自己拆开信看了起来。
王世贞这封信之所以这么厚,当然是因为他从得知顾闲入阁开始就在酝酿。
今天写完一封,感觉这么寄出去不够妥当;明天写完一封,又觉得还不足以完整表达自己的想法。
这样反复犹豫之下,最初一封简简单单的劝导信,俨然已经累积成这么厚厚一本劝导集。
没办法,王世贞本来就是个特别能写的人。
王宜玉这个亲女儿都对这玩意避之唯恐不及,顾闲只能捏着鼻子自己看了起来。
这一看,还真对王世贞有点儿刮目相看。
许是因为知道讲大道理会被他立刻扔掉,所以王世贞拿出他在文学理论方面丰富的骂人经验(比如他骂人家归有光“一泻而已”),开始给顾闲骂大明目前面临的种种问题。
别看王世贞现在一天到晚只谈文学,他可是二十出头就考上了进士的,当初也算是个热爱针砭时弊的热血青年。
要不然他也得不到徐阶那句“必操史权”的评价了。
所以顾闲读着王世贞厚厚的来信,相当于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大明为何要完蛋”的大量论据。
顾闲:?
这个老王怎么突然聊发少年狂?
顾闲很少能和人畅聊这个话题,得了这么厚一叠源自于王世贞的书信,自是喜不自胜地连夜通读了一遍。
王世贞看事情的角度跟张居正都不太一样,跟顾闲自然也不太一样。
早在他父亲入朝为官时,王世贞就已经开始接触官场中的事,一度还是严世蕃宴席上的宾客,所以他非常清楚大明官场到底是什么德性。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个史学爱好者。
所以他能抽丝剥茧地分析当前各项制度正走入什么样的死胡同。
比如内阁制度自从出了严嵩、高拱这批不是丞相胜似丞相的首辅后,权势如日中天,六部堂上官在首辅面前都只是负责埋头干活的曹吏而已,根本不敢提出自己的意见。
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对朝廷很危险,对辅臣本身也很危险。
因为辅臣的权力来自于皇帝,如果有一天皇帝觉得你越界了或者觉得有人可以替代你了,你过去那些擅权行为便都是能用来攻讦你的罪证!
大概是因为得知顾闲入阁了,王世贞在内阁制度方面分析得格外深入,只差没明明白白地告诉顾闲“这局面你把握不住”“长此以往迟早引火烧身”。
当然了,这火最先烧到的肯定不是顾闲。
在他前头还有张居正顶着呢。
目前离这种危险最近的正是张居正。
顾闲看得沉默不已。
这样的分析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只是那都是后世的讨论了。
此前确实很少有人像王世贞这样详尽地分析内阁制度的逐代演变,并且一针见血地指出辅臣擅权的潜在危害。
道理都懂,可真正坐到首辅位置上,谁又会愿意主动削弱自己的权势?尤其张居正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更是不希望有人在落实新政的时候跟自己唱反调。
顾闲看了眼手中的文稿,发现这还只是开了个头。
外朝面临的重大问题讲完了,王世贞又开始分析内官擅权问题。
同样的,内官的权力也是来自皇帝,只要皇帝对他们不满就可以随意撤换,所以大明的宦官“为乱而不能为变”“处则如鼠,出则类虎”。
所谓的“为乱而不能为变”,指的是宦官可以到外面作威作福,但是永远威胁不到皇帝的地位。
正是因为宦官的这种特质,皇帝便会放心地把权力交给他们,并且不甚在意他们到了宫外有多少“猛如虎”的做法。
至于百姓会不会为其所害,那更不在许多“圣明天子”的考虑之内。
莫说是寻常百姓了,便是文武大臣在宦官权势滔天的时候都得朝他们下跪。
按照王世贞的说法,那就是“国朝文武大臣,见王振而跪者十之五;见汪直而跪者十之三;见刘瑾而跪者十之八”。还是嘉靖年间才彻底整顿好这种乱象!
提到这个问题,王世贞当然不是想骂皇帝不管百姓死活,他主要还是想提醒顾闲不要和宦官走得太近。
与宦官交好自然有诸多好处,可要是宦官在御前说得上话,在他这个辅臣面前又属于“自己人”,那无异于给了他们为所欲为的资本。
谁能保证人心不会被权力异化?将来这些人要是作乱,顾闲也脱不了关系!
而后王世贞又分析起言官制度、基层制度、军事制度、教育制度等等,大体上都是指出各种制度的不足,顺便恐吓顾闲说“要是处理不好都成了你的锅”。
唯有在宗藩问题上,王世贞勉为其难地夸了他几句,因为王世贞也赞同让宗室之中有才能的人出仕,没才能的人老老实实当庶民种地去吧!
顾闲读完王世贞这封奇厚无比的长信,只觉自己背上有点沉。怎么回事?大明要完,我负全责?
简直胡说八道!
第二天顾闲揣着王世贞那叠分析大明方方面面弊病的文稿去了内阁,诚邀张居正一起来看看我们文坛盟主关于大明未来的深入思考!
至于王世贞特地在信末说“千万不要给别人看”,顾闲一看就懂。
这事苏东坡干过,苏东坡在乌台诗案后给人家寄自己写的《赤壁赋》,都得加一句“我知道你爱我,肯定不会给别人看”之类的话。
从《赤壁赋》的有名程度来看,好文章终将属于所有人的!
张居正正好没什么事,拿过那叠文稿读了起来。
只读了前面一部分,张居正就了解了王世贞写这些东西的意图。
虽说这里头的话大多不太中听,不过基本都是在替顾闲的未来操心!
他看了眼顾闲,只觉这小子还真是走运,有个这么为他着想的老师兼岳父。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注:①王世贞的政治观点:参考《王世贞的史学研究》
第465章 有被骂到
其实王世贞的观点大体上还是文人那一套。
比如他认为无论是北虏南倭还是西南西北的边患,其实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真正的问题还是在“中土”。
北虏南倭只是想作乱,并没有取朝廷而代之的想法。而哈密、安南这些地方既不给朝廷纳多少税,又没有多少人口,必要时就算弃之不管对大明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可朝廷一旦失了人心,再怎么在边防上折腾也无济于事。
不过是把国库的钱全都砸进军费这个无底洞而已。
这里头的关系就好像树干和枝桠。
枝桠出了问题,大不了把它剪掉就是了,对树有什么影响吗?影响不大。
可是吧,树干要是腐朽了,整棵树都活不下来。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所以王世贞对大明军事问题的观点是“忧不在南北而在中土,机不在将帅而在朝廷,失不在地利而在人心”。
顾闲读完这部分后只能叹气。
这样的说法有道理吗?当然有道理。
谁都知道失了民心就离改朝换代不远了!
这个逻辑在中国士大夫阶层代代相传,只是士大夫们说得头头是道,实际操作下来却总是既丢了土地又失了人心。
顾闲知道自己确实太贪心了,既希望朝廷能聚拢民心,又希望朝廷能寸土不让。
别说是老祖宗辛辛苦苦打回来的地了,就算真是现打的,那也耗费了无数将士的血汗以及巨额军费。你说不要就不要,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
顾闲思来想去,觉得光靠自己瞎琢磨还是琢磨不透这些老大难问题,所以才带着文稿来找张居正讨论。
趁着张居正看“信”的空档,他甚至还拿了叠不甚重要的奏疏边看边拟写处理意见。
也不嫌挤。
等发现张居正在用一种“你小子运气真好”的眼神看向自己,顾闲就知道他看得差不多了。
顾闲积极追问:“您看完了?”
张居正颔首。
要说王世贞的观点有多新鲜,其实也不尽然。
只不过王世贞有丰富的学识与广博的见闻,让他可以把各种问题条分缕析地梳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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