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今天能出什么事。


    今天他可是没安排任何会客活动,准备放空一整天的。


    再喜欢聚会和输出的人,也不可能一年到头都在输出,所以他偶尔也会闭门谢客,读读书、看看期刊。


    就像顾闲那小子说的那样,人得终身学习,才能不落后于时代、不被时代抛弃。想要持续性地输出,就得持续性地输入!


    每次聚会都讲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一次两次别人还捧着你,次数多了谁还搭理你?


    等等,他怎么想起顾闲那个混账来了?


    王世贞摇摇头,想把这个名字从脑海里甩出去,偏偏有些事情你越是不想搭理,它就越要缠着你。


    王世贞不由想到刚过年那会收到王锡爵他们的来信,说是顾闲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惹怒了皇帝,不少人私底下都在传他这个天子近臣要“失宠”了。


    这就是站到高处的坏处。


    你的一言一行都有无数人盯着,所有人都盼着你行差踏错,等着分走你手上的东西。


    可惜王世贞远在太仓,别说帮忙了,便是想第一时间了解情况都做不到。


    等到顾闲小两口的信送到,里头全是报喜不报忧的瞎话。


    王世贞被气得半死,但想到京师有张居正在,顾闲遇事不至于没人商量,便也没有写信去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便是问了又如何?


    御前之事本就不能在外头乱说,更别提写到信里了。没事的时候还好,有事的话兴许就是现成的罪证。


    所以王世贞只是在心里记了顾闲一笔,连带对自家女儿也有些迁怒。


    儿女长大了,遇到难事都不跟自己讲了,他们这些当父母的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尽量不去想了。


    要是辗转反侧把自己折腾病了,说不定还得叫他们分心。


    总而言之,王世贞每次一想起顾闲就得在心里骂上一百句。


    只觉这混账小子的恶行恶状简直罄竹难书。


    要是现在顾闲敢出现在他面前——


    王世贞正这么想着,忽见看门的仆僮跑着过来报信,口中说道:“爷,姑娘回来了!”


    王世贞道:“急什么喘匀了气再说话。是哪个姑娘?”他人到中年才生出能养活的儿子,女儿却不止一个,目前几个女儿都已出嫁,两个小的嫁得近,偶尔会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几天。


    那仆僮还真喘了几口气,才答道:“是二姑娘!”


    王世贞拿着书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太激动,而是受惊了。


    没等王世贞说什么,顾闲的声音已经从竹轩外传来,这厮隔得老远就响亮地喊爹。


    一听就知道别有所图。


    可最让王世贞没法淡定坐着的是还有个奶呼呼的声音跟着喊。


    王世贞起身往外一看,果然见到顾闲和王宜玉抱着鲁鲁大步迈进来,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一瞧便知道日子过得顺心如意。


    真是白担心了。


    王世贞正了正脸色,正要问顾闲和王宜玉怎么没说一声就跑回来,结果顾闲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直接把鲁鲁塞他手里。


    王世贞倒不是没有抱过小孩,只是抱得少,所以并不熟练。


    好在鲁鲁这几天已经很习惯被人抱,一换人抱自己就搂住对方脖子防摔。


    爹不靠谱,崽只能多多学习啦!


    王世贞只觉自己怀里多了个软乎乎、热乎乎的娃儿,本来还只是有点儿坠手,过了一会脖子也被牢牢勒住了。


    他孙子外孙都抱过,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


    顾闲呢,自己一屁股坐到王世贞精心挑选出来的审稿位上。


    三月的太仓还带着点儿春寒,坐在这个位置上能吹吹小风,但又不至于太冷。看稿子累了,还能看看近处的疏竹以及对岸的垂柳,好一派春和景明的怡人风光。


    顾闲招呼王宜玉到对面的空位上坐下,相当不客气地倒了两壶春茶,对抱着鲁鲁站在那儿的王世贞说道:“抱着这小子真累!”


    王世贞:?????


    知道累你还塞给我抱!


    不知道我已经五十出头了吗?!


    王世贞今年都五十四岁了,再拖个一年就可以弄个冠带致仕。他已经决定今年尽可能低调一些,明年就正式当个退休人员!


    呵,傻子才爱干到七十岁再退休。


    只是抱着没见过面的外孙,王世贞又舍不得立刻撒手,只得走到旁边的坐榻前落座,问鲁鲁诸如“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之类的问题。


    鲁鲁很配合地一一回答,口齿相当伶俐,一看就是个爱说话的娃。


    顾闲却听得直撇唇,说道:“这些问题鲁鲁回来后被问了好多遍,您作为文坛盟主怎么一点新意都没有?”


    王世贞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很想骂人,又怕吓到外孙。他只能说道:“别整天把文坛盟主挂在嘴边!”


    文坛地位什么的,向来都是别人给的。哪有他这样整天嚷嚷自己岳父是文坛盟主的?


    顾闲呵呵笑道:“真要说你不是,你肯定又不乐意了。”


    搞文学的就是矛盾!


    王世贞:“……”


    怎么办,还是很想揍这小子一顿。


    鲁鲁听得唉声叹气。


    王世贞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外孙吸引了,问道:“鲁鲁怎么了?”


    鲁鲁说道:“娘说,爹总得罪人!”


    鲁鲁可敏锐了,一看就知道王世贞刚才被顾闲气到了。


    没办法,他娘也经常被气到,每次生气的样子都跟王世贞刚才的样子一模一样!


    王世贞听鲁鲁这么说,却想起了王锡爵年前寄来的那封没有后文的信。


    他暂且压下被顾闲挑起的火气,问起鲁鲁都读了什么书。


    鲁鲁刚在顾父顾母面前当了一回好孙子,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一听到王世贞这么发问他就知道怎么答了。


    他相当流利地给王世贞背起书名来,还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王世贞随时可以抽考!


    王世贞认真打量了鲁鲁几眼,确定鲁鲁眉眼间明显有王宜玉的影子,心里才勉强平衡一些。


    毕竟他跟所有第一次见到鲁鲁的人一样,心里难以抑制地生出这么个感觉:这娃的性情怎么跟顾闲一模一样!


    幸好模样随娘的多!


    王世贞好生与鲁鲁玩耍了一会,体会够了含饴弄孙的快乐,才让鲁鲁去尝尝底下人送来的太仓特色糕点。


    这时顾闲很热情地邀王世贞看他带回来的礼物。


    王世贞对顾闲这个当了高官后依然很穷的女婿没抱什么期望,可是见顾闲一脸献宝的表情,他还是很给面子地跟过去看顾闲打开箱子。


    ……果不其然,里面是满满一箱子有明显阅读痕迹的破烂旧书。


    王世贞道:“你还专门把这玩意从京师带回来?”


    顾闲道:“什么叫这玩意,这都是我和师妹读完后一致觉得很好的书。”他拿起最上面一本书翻开给王世贞看,“上头有不少我和师妹的批注,皇上想要我都没给!”


    这是大实话。


    朱翊钧登基前时常去他的工位上溜达,要是看到他在看杂书解闷,上头又有他闲着没事写上去的批注,这厮就表示要没收。


    真是太过分了!


    买书不用钱的吗?!


    虽然他确实没花钱,但当太子(现在是皇帝)的也不能随随便便强占臣子的私人财产!


    吐槽起朱翊钧这家伙的无耻行径,顾闲能说个三天三夜。


    可惜王世贞听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顾闲才开了个头就让他赶紧闭嘴。


    这些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看你怎么收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别担心,我当面也这么说老王:……算了我还是在家多挣点稿费吧。*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419章 一视同仁


    顾闲天生有那么一种本事,就算十年八年没见面,真见着了也不会有半点生疏。


    至少王世贞今天便时常冒出“我是该臭骂他一顿还是该痛揍他一顿”的想法。


    比如这会儿,顾闲正在和王世贞夸他的弇山园修得极好,夸奖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从地理位置好、山水风光好一直夸到园林设计好。


    王世贞本来听得十分舒坦,对此颇有几分自得。


    可听着听着,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逐渐从顾闲的一句句赞美声回过味来。


    王世贞面无表情地说道:“说吧,你想做什么?”


    本来鲁鲁正认真啃着手里的糕饼,闻言看看王世贞,再看看王宜玉,悄悄挪动小屁股,挪到王宜玉旁边跟她说悄悄话:“娘,外祖父跟你好像噢!”


    王宜玉:“……”


    听得一清二楚的王世贞:“……”


    好的,知道了,平时这小子也这么折腾王宜玉。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他见王世贞还是对自己的性情了若指掌,乐滋滋地说道:“您有这么大的园子,接下来有什么宴饮聚会都在您这儿办怎么样?正好省了我出去租赁园子的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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