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闲道:“当然付了,哪能白摘别人的东西?若是起了坏头,往后你来也不给钱、我来也不给钱,还怎么发展当地经济!”
隆庆皇帝深以为然。
一行人尝过了带着朝露的多汁软桃,便继续乘船南下。
到了东昌府最大的商埠,顾闲还见到了他的统计学兼经济学伙伴,殷士儋!
隆庆皇帝这次南巡不算微服出巡,该得到消息的人基本都得到了,每次船队靠岸都有当地官员前来迎驾。
殷士儋最近正好在东昌府。
他虽然愤而退休了,御驾到来却也不能避而不见,所以还是跟着知府一起来了。
皇帝见不见你是皇帝的事,你恭迎圣驾的姿态必须得摆出来!
顾闲不知道隆庆皇帝想不想见殷士儋,他反正挺想见的。
他趁着隆庆皇帝午歇的空档溜达去见殷士儋,还积极地把于慎行也拉过去,说是老乡必须见老乡!
结果殷士儋和于慎行面对面那么一聊,很快发现顾闲是怎么在他们之间瞎传话的。
这厮跟殷士儋说,于慎行主动要参与他们的项目,希望他能给安排点适合的活;收到回信后他又去跟于慎行说,殷老很希望你能参与,我这里有信为证!
殷士儋和于慎行齐齐看向顾闲。
顾闲眼神游移。
读书人的事,能算是骗吗!
不过是一开始拉人下水的小手段而已!
后面就没有用过了啊!
既然大家现在都很享受,又何必计较一开始大家是怎么聚集在一起的!
殷士儋指着他笑骂:“你啊你。”
正聊着,就有人寻了过来,说隆庆皇帝醒后问起了顾闲在哪里。
这是叫他回去。
殷士儋闻言不由看了眼顾闲,这小子还真是简在帝心。
若是自己年轻时就有这样的际遇,大抵也是舍不得辞官归乡的。
转念想到自己入朝为官后的种种遭遇,殷士儋又摇了摇头,跟于慎行说道:“也不知这小子还能快活多久。”
倒不是他在诅咒顾闲,而是官场之中波诡云谲,今天和你还好好的,明天可能就翻脸无情。
于慎行笑道:“就他这么个性情,估计到哪儿都很快活。”
即便顾闲做起事来莫名有种紧迫感,恨不得拉上所有人一口气把想做的事情全干完,但大多数时候跟他一起忙活都很开心。
累是累了点,总比虚度光阴要强。
这时又有人来了一趟,说皇上宣召殷士儋和于慎行,让他们一并过去。
殷士儋两人跟着领路的内侍一同入内,只见隆庆皇帝身着常服坐在那儿,顾闲也很没规矩地坐在旁边说话。
两人齐齐上前朝隆庆皇帝行礼。
隆庆皇帝打量着才五十出头的殷士儋。
记得当初在裕王府,殷士儋的脾气就初见苗头。后来高拱回朝两人更是处不来,差点在内阁大打出手。
在殷士儋和高拱之间,隆庆皇帝当然是选高拱。
且不提私人感情如何,光论办事能力就是高拱更胜一筹。
既然高拱不能走,那就只能殷士儋走了。
刚才听顾闲说起殷士儋最近的研究工作,隆庆皇帝来了兴致,想要听听殷士儋对大明货币体系的想法。
殷士儋叹着气说道:“回皇上,目前我们只研究到一半。”
隆庆皇帝说道:“一半也不错了,你只管畅所欲言。”
殷士儋道:“我们只研究到……目前货币体系面临的问题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问题。”
隆庆皇帝:???
什么意思?
见隆庆皇帝面露迷茫,殷士儋就稍微给他解释了一番——
简单来说,咱现在研究到“宝钞体系为什么玩完了”“铜钱体系为什么快玩完了”“银钱体系为什么可能玩完”。
货币体系一旦崩溃,大明的经济也会崩溃,到时候朝廷没钱做事,百姓也没钱度日。
大明危矣!
想想就愁人!
如果陛下想要知道是怎么个崩溃法,我可以给你呈上几份详细的分析报告。
隆庆皇帝:?????
所以你说的研究到一半,就是指你研究出了这些问题,但是剩下的解决办法还没开始想?
隆庆皇帝忍不住问:“就没有切实可行的应对办法吗?”
殷士儋娓娓说道:“如今宝钞在民间已经无法通行,铜钱也在逐渐贬值,商贾更倾向于用白银进行交易。”
“这并不是我们隆庆一朝出现的问题,而是早在洪武年间便埋下祸根!货币体系问题是百余年的积弊,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
只能说大明的许多制度都是缝缝补补凑合着用,只要没出大问题,谁都不敢搞什么大动作。
谁知道改来改去会不会把它改崩溃?
这又回到了老问题上:你遵循旧制可能无功无过,你改革失败那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还记得那个宋明文人最爱讨论的问题吗?
没错,宋亡于王安石!
看到没有,这就是搞变法的下场。
所以从来都不是没人能发现问题,只是发现了也无计可施罢了。
隆庆皇帝有些失望。
殷士儋却是看了顾闲一眼,继续说道:“民用邮政其实就是一次相对成功的尝试,想要建立一个稳定的‘体系’——无论是什么方面的体系,最要紧的就是两个字:信用。”
“朝廷用稳定有序的邮政体系取得了百姓的信任,所以大家都愿意花钱买邮票。”
“只要贴上对应的面值邮票,邮递员便能把信送到指定地方,听起来多简单对不?”
“实际上想要做到这点,得把控好许多环节:其一,全面垄断邮票发行权;其二,有效控制发行数量;其三,保证驿递效率。”
“真要落实起来,方方面面的工作多不胜数。但凡换个能力差且没远见的人来主持此事,民用邮政兴许都办不起来。”
隆庆皇帝闻言不由看向顾闲。
民用邮政能有现在的成效可是顾闲的功劳!
朝中还真有人认为顾闲不该给驿卒提升待遇,明里暗里抨击顾闲提出的“按劳分配”。
朝廷征调驿卒本来是不怎么花钱的,现在你给他们那么多钱,人人都想去驿站当差,别的劳役谁还愿意做!
邮政署起了个很坏的头!
还有因为国库缺钱,提出让邮政署每年多发行个几百万张邮票去填窟窿的。
这些言论恰好印证了殷士儋的话。
如果不是顾闲有高拱和张居正的支持,民用邮政怕是早就被人嚯嚯没了!
隆庆皇帝暗自感慨:顾闲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郎,假以时日必定能成长为高拱和张居正那样的国之栋梁!
这样的年轻人,他再怎么偏爱都不为过!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真的吗?还以为你只想吃我做的饭*今天也努力更新啦!可恶,昨晚没有睡好!我的活动挂件已经拿到了!这两天忘了提醒!有需要可以去做活动,好像还有三天就结束了
第367章 相见恨晚
顾闲没想到殷士儋会在御前这么夸自己。
殷士儋会早早退休,跟高拱和张居正两人脱不开关系。
高仪脾气温吞,可以接受高拱两人的排挤与冷落;殷士儋不行,殷士儋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脾气。
说到底,高拱容不得内阁有第二个主意大的人。
就连没被撵走的张居正,在王世贞那本《嘉靖以来首辅传》里的描述也是“委心事拱,独退然下之”。
即便顾闲在殷士儋归乡前与他一夜长谈,这两年还书信往来不断,但都是学术上的讨论。
真要论私交,他们其实算不得多深。
要知道他是张居正的妻弟,而殷士儋和高拱在内阁打架的时候可是连张居正都痛骂了一番。
即便殷士儋和张居正现在还称不上是反目成仇,但也当不了知己好友了!
在顾闲看来,自己和张居正天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难道在殷士儋眼里竟然不算吗?
结束了这次关于货币体系问题的御前对谈,顾闲负责送殷士儋离开,十分感动地说道:“没想到您会在皇上面前那么夸我!”
殷士儋见顾闲一脸高兴,嘴硬道:“不过是就事论事,怎么就夸你了?”
他闲居家中这两年听了不少高拱和张居正的雷霆手段,知道自己即便找机会回朝也讨不了好。
既然自己不愿再去受那份气,自是希望有人能在朝中代为实现自己的种种抱负。
顾闲是个与他们都不一样的年轻人,他有着远超于许多人的见识与学问——甚至可以说远超于整个时代。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他可以看得更清、想得更远。
坏也坏在他看得太清、想得太远。
只有跟他真正地深入交流过的人,才能隐隐察觉那种难以与外人道的孤独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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