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倒是有点郁闷,本来顾闲只请了他一个,现在大家全来了!


    父皇没有自己的朋友吗?整天来蹭他的朋友!


    朱翊钧在心里这么嘀咕着,面上却不敢说什么。他问道:“刚听人说你在厨房那边,你是在做什么吃的吗?”


    顾闲道:“也没做什么,就是看元德兄买的西瓜太多了,拿来做点西瓜凉糕。”


    现在正是最热的时节,吃热的没食欲,吃太凉又容易闹肚子,所以折中一下整点凉糕当开胃点心。


    “要是肠胃好的,夏天一人抱着半个西瓜边在庭院里纳凉边挖着吃才最痛快。”


    新鲜瓜果还是最适合原始的吃法!


    朱翊钧骄傲地道:“我肠胃特别好!”


    既然一个两个都说是来活动筋骨的,顾闲便也带他们去体验一下动手做菜的乐趣(比如负责把菜放锅里)。


    在场的人都习惯了,纷纷听着顾闲的指挥开始干活。


    沈珍等人见隆庆皇帝都捋起袖子给顾闲打下手,自是猜不到这里头还混入了皇帝和太子,只觉顾闲的朋友当真接地气,一点都没有贵人架子。


    有时候对事情一无所知也是一种幸福。


    申时行他们忙完手头的事,踩着下衙的点前来赴宴,很快被告知顾闲他们在厨房忙活。


    想到顾闲今天是寿星,居然还要自己下厨,申时行等人很过意不去。


    他们径直去了厨房想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把手的,结果却发现——皇帝和太子在那儿干活!


    怎么回事?!


    每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说好的亲朋好友随便聚个餐呢?


    你不是说下衙过来吃就好,今天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吗?!


    你的亲朋好友是指皇帝、太子、国公、首辅吗?


    很抱歉,我拉低了你亲友的层次。


    在短暂的震惊与无语过后,申时行等人也捋起袖子要上前帮忙。


    顾闲立刻制止:“马上能吃了,你们不要进来添乱了。”


    考虑到后面其实已经没什么外行人能做的杂活,他把隆庆皇帝等人也一并哄走了,重新把厨房交还给沈珍把控。


    这种天气在冒着热气的厨房待了那么久,隆庆皇帝几人都热得浑身是汗,又没好意思说自己身体受不了。


    随着顾闲走到凉爽的地方坐下,来上一杯鲜榨西瓜汁,每个人都觉得身上舒坦了。


    这种舒爽的感觉,要是没有前面的劳累与出汗是体会不到的,至少隆庆皇帝感觉自己整个夏天的烦闷都散了大半,消失已久的好胃口又回来了。


    今天他可以就着凉风吃下两大碗饭!


    顾闲料到他们肯定饿了,先给他们来了一只盐水鸭,这是适合冷吃的肉菜,看似清淡,实则咸香清爽、滋味十足,正适合拿来当开胃菜。


    “等我们去了南京,再尝一下正宗的桂花盐水鸭。”顾闲兴致盎然,“有对比才能尝出不同来!”


    朱翊钧听后又暗暗哼了一声。


    虽然他去挖野菜挖得很开心,但是一想到自己吃不上江南秋天的好东西,又觉得自己亏大发了。


    比起野菜,他还是更喜欢吃肉!


    所以下次能不能换他秋天去?


    本来大家都是想来好好给顾闲举行冠礼的,但是顾闲上菜自有他的节奏,等有人想起今天聚在一起的主要目的时……选定的吉时早就过去了!


    桌上也早已杯盘狼藉。


    汤显祖最先想起这件事,忙跟张元德商量着该把仪式给走一遍了。


    张元德也记起了这一茬,不由懊恼不已。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趁着天还没黑,汤显祖让吃饱喝足的众人各就各位。虽说顾闲父母不在京师,但是皇帝和太子在!


    大家平时可都是称皇帝为“君父”的,在读书人口中的重要性排行那也是“天地君亲师”,所以这算起来可比顾闲父母在场更隆重。


    顾闲对这些仪式化的东西倒不是很看重,从前他师父是有那么一点讲究的,但抵不过许多人都喊着要去除封建糟粕。


    只不过今天是汤显祖他们悉心安排的冠礼流程,顾闲还是很配合地跟着指引走流程。


    正宾和赞者都是提前定好的,即便临时来了几个地位更高的人,汤显祖也不可能临场换人,最终仍是安排张居正和申时行就位。


    朱翊钧倒是很不讲规矩地跑去看顾闲换衣服,还和顾闲说道:“你居然这么晚都没行冠礼,我早就举行了!”


    顾闲也想起来了,老朱家在太子位置没争议的时候从来都不走寻常路,不仅经常屁大一点就封太子,还热衷于让太子七八岁就行冠礼。


    早前杨博他们上书劝隆庆皇帝让太子早些出阁读书时,就一直在说咱大明很少有八岁还没出阁读书的太子!


    顾闲道:“我们是小户人家,以前都不搞这些。”


    “不是有句话叫做‘礼不及庶人’吗?意思是对待寻常百姓不用讲究那么多虚礼,大家吃饱穿暖都已经不容易,哪有机会琢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朱翊钧哼道:“你家房子也不小,一点都不‘庶人’,不要整天喊穷。而且你现在明明也是士大夫了!”


    顾闲语塞。


    说到底,他除了上辈子年幼时期有过那么一小段穷苦记忆外,还真没体验过真正的苦日子。


    也不知老天到底算是对他好还是对他不好。


    大抵还是好的吧。


    谁又能像他这样两世为人?


    正说话间,汤显祖过来提醒说吉时已到,顾闲该出去了。


    顾闲嘀咕:“吉时不是早就过了吗?”


    汤显祖道:“这是我们新选的吉时!”


    顾闲道:“听起来很草率。”


    话一说完,他就感觉对面有杀气。


    顾闲当机立断住了嘴,老老实实跟着汤显祖前去走流程。


    真的就是走流程,从哪个方向出来、朝哪个方向拜以及宾客在哪个位置观礼,在《明会典》中都有明确规定。


    顾闲在汤显祖指引下面朝着西南向跪坐在席上,便见申时行这位赞者也在自己对侧跪坐。


    申时行解下他的发髻,替他把头发梳理整齐,戴上了用来裹住头发的帛巾。


    顾闲平时很少叫别人给他梳头,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但申时行平时待人亲和,做起事来却专注得很,叫顾闲都不由自主地跟着认真起来。


    等到张居正站到了席前,顾闲才在申时行的祝祷声中琢磨起来:他这冠礼由两任首辅共同完成,在历史上算是什么水平?


    事实上要是顾闲往后看上一眼,就不止这么感慨了。


    因为这个环节理论上来说应该是顾父站在他身后,但顾父不在京师,所以张元德为他的异姓兄弟请来了自己亲爹暂代“主”位。


    现在有隆庆皇帝这位君父在,主位便由隆庆皇帝给占了。


    于是现在顾闲跪坐在席上,席前是张居正,席后是……隆庆皇帝!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应邀赴宴的李御史已经快晕厥过去了。


    从来没见过这么乱来的冠礼。


    且不说他们刚才不知为何先安排宾客大吃大喝一顿,现在还让隆庆皇帝参与进来!


    这像什么样?


    听说这冠礼流程是几个庶吉士安排的,果然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顾闲不晓得李御史的心路历程,他跪坐席上由张居正戴上了缁布冠,这是要冠者“尚质重古”,不要忘记来时走过的路。


    等到申时行替他系上冠缨,他起身向所有宾客展示了自己戴缁布冠时的样子,才按照第一轮的流程先后由张居正为他戴上进贤冠与爵弁。


    进贤冠就是官员日常办公以及参与朝会等重大仪式时戴的冠,上面的梁数往往能代表官员的品阶。


    像顾闲这样的六品官员,平时用的进贤冠就只有少得可怜的两根梁!


    最后一轮换的是爵弁之服,称得上是士大夫的最高礼服,一般只有隆重的祭祀仪式才会用上。


    所以在戴上爵弁之后,顾闲还要当着宾客的面把基本的祭祀礼仪展示一遍,以此表明从此以后他是一个可以祭天地、事君王的大人了!


    这个环节对顾闲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且不说还有人在旁指引,便是没人指引他也做得有模有样。


    毕竟他从小就很期待自己可以负责分祭肉的。


    区区祭祀流程,他早就倒背如流了!


    若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父母不在身边,以及……张居正没有给他改字!


    理论上来说,行冠礼的时候有个长辈起字的环节。


    偏偏张居正说王世贞起的“存诚”挺好的,非常适合他,让他继续用。


    刚才还当众给念了一遍。


    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他有这么个字了!


    这场简单而不凡的冠礼结束后,众人又坐下吃了一轮茶点,直至天色转暗才各自归家。


    顾闲送走所有人后才与王宜玉一起回了家,他今天难得地喝了点酒,表面上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实际上还是受了些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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