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有顾闲那番言论在(“发展海运就是收回海权”“海权在手才能更好地发展海外贸易”“争取能以海外资源供养本土,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便是没听过顾闲那些话,高拱也不会允许有人动摇拟定好的国策。


    这不是挑战他的权威吗?


    自从陆续撵走了李春芳、赵贞吉、殷士儋等人,还没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这么联合起来作乱(中途跟张居正闹的那点儿不愉快不算)。


    这个时候,高拱那些个专务搏击的门生就出手了,开始反过来变着法儿挑对方的刺。


    张居正也很高兴能压下那些要求罢停海运的家伙,只是见到高拱手底下那几个熟面孔,心中不免有些不愉快。


    在此之前也是这一批人,先后把他交好的几个人都撵走了。


    谭纶和潘晟等人好歹还是顺利致仕归家,耿定向他们可是去了两广。


    戚继光在被弹劾以后也分外小心,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便忧心不已。


    偏高拱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以后我的人都留给你用”,一副他不用特意去培养自己人的态度。


    可人在官场,岂有永远仰仗他人的道理?


    须知人心易变,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局面。


    张居正有些烦闷,拆开封顾闲新寄来的信看了起来。


    前头才写信来讲了扬州的事,这会儿又讲过江后的事,说是王锡爵他们十分热情地来迎接他。


    顾闲表示自己对此非常感动,并决定在南京这边开几场餐桌会议,进一步动员大伙集中力量办大事。


    张居正看着看着,眉头终于稍稍舒展开来。


    这小子倒是一点都不怕碰壁,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更重要的是他足够年轻,不会引起谁的忌惮,许多想法都可以大胆地付诸行动。


    且让他扑腾扑腾吧。


    ……


    正在扑腾的顾闲到了傍晚,又乘船带着太子前往夜市。


    王宜玉这次没有一起去,她今天约了在南京的朋友一起玩。


    女眷大多都是随着父母或者丈夫到处转迁,像王锡爵的女儿王桂就跟着回了南京。


    王桂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但婚事还没个着落,她自己倒是不着急,家里人却有点儿急。


    主要是她底下还有个妹妹,要是不给她定个婚事,她妹妹也不好定亲。


    难得有朋友来找平日里冷心冷情的王桂玩,王锡爵妻子朱夫人自是很高兴,叫王桂好好招待王宜玉。


    因着王宜玉要去访友,顾闲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她,出发时心里很有些郁闷。


    同时更加庆幸昨晚跟王宜玉一起溜出去玩。


    不就是认个错么,他从小到大认错可熟练了!


    尤其是当年刚跟着师父学厨那几年,不知惹师父生气多少次才改掉许多坏习惯。


    为了不挨打,他每次都认错认得比谁都快!


    顾闲这么琢磨了一会,现学现卖地给朱翊钧等人介绍起沿途风光,不时还学上两句曲儿。


    他还问船家自己唱得地不地道。


    船家哈哈一笑:“你这口音,一听就是苏州人。”


    朱翊钧颇觉稀奇:“不都是南直隶人吗?你怎么知道他是苏州人?”


    船家瞥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说道:“跟你们北人说不清楚。”


    朱翊钧:“……”


    朱翊钧不服气:“我祖上也是南直隶人!”


    这可不是假话,无论是先祖所在的中都凤阳府,还是洪武时期定都南京,目前都是南直隶的一部分!


    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怎么可以被叫北人!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船家提起北人时的语气很有些看不上眼。


    顾闲哈哈笑道:“每个地方的人说话都有些不一样,自己听习惯了是感觉不出来的。”


    这么说说笑笑了一路,一行人抵达了夫子庙。


    夜市果然灯火通明,且是朱翊钧没见识过的热闹,一片空地上已经有人在表演了,围了一群人在那儿叫好。


    走近一看,嗬,演出的还不是人,而是猴儿。


    那猴儿特别神气,用蔑视一切的表情在场中巡逻,引得围观群众“猴哥”“猴哥”地叫喊起来。


    气氛十分热烈。


    昨儿还没人来耍猴呢,顾闲也来了兴致,和张元德一左一右带着朱翊钧往里挤,兴冲冲挤到前排看猴戏。


    结果才刚站定,一只正懒洋洋蹲在那里思考猴生的老猴儿就火速朝他们这边蹿来。


    顾闲麻溜往朱翊钧那边挡了挡,让张元德把人护好,才认真打量起那只猴儿来。他一脸惊奇:“小豆子,你都这么老了!”


    飞扑过来的老猴儿:“……”


    老猴儿不往顾闲身上扑了,改为左顾右盼,想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砸顾闲。


    这里怎么没有石头?!


    顾闲哈哈大笑。


    朱翊钧刚被突然飞奔起来的老猴惊了一下,这会儿见顾闲似乎认得那只猴,又来了兴趣:“你认得这只猴?”


    顾闲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耍猴老人,如实说道:“我以前不是讲过么,我小时候还想过去学耍猴,本来这猴该跟我的!”


    他的语气十分惋惜。


    “小豆子特别聪明,小时候眼睛黑油油的,像两颗乌豆子。要不是被骗回去读书,我早在耍猴界闯出一片天了!”


    朱翊钧:?????


    这难道是什么很体面的事情吗?


    顾闲没觉得不体面,不都是凭本事吃饭吗?


    但凡是有家有业的,大多不会来干这一行,还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才走南闯北混所谓的“江湖”?


    苏州有位叫周臣的画坛前辈,就曾画过一套《流民图》。


    说是流民,实际上他们都在各行各业努力养活自己,有耍猴的、说唱的、杂耍卖艺的,只有一些实在是入不了行的才会卑微乞食。


    顾闲曾在文徵明那儿看到过这幅长卷,在吴门画派之中这样的画作着实罕见,因为大家画的大多都是山水花鸟与文人雅聚,谁会注意到道旁这些可怜人?


    更别提还画得那么直击人心。


    顾闲心道,回去后得临摹出来给朱翊钧欣赏一下,叫他知道煌煌大明竟还有过得那么苦的人。


    朱翊钧见顾闲很有要重操旧业的想法,立刻说道:“这耍猴也没什么意思,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顾闲点点头,却让张元德先护着朱翊钧出去,自己留下来与走过来要把猴子喊回去的耍猴老人聊了聊。


    这才知道对方是听昨天那卖扇的熟人说起顾闲来过夜市的事,才特意带着老猴来碰碰运气。


    耍猴老人边分了一把猴食给顾闲边说道:“小豆子都十几岁了,没多少机会见你了。”


    顾闲沉默了一瞬,叹着气把猴食投喂给那只老猴。


    老猴平时显然不缺吃的,被顾闲递来猴食也不吃,还拿来砸他。


    顾闲笑道:“还是老脾气。”


    耍猴老人说道:“你朋友在外头等着,走吧,也算见过面了。”


    顾闲看了眼卖力朝自己砸猴食的老猴,问道:“你们在哪儿落脚?我明儿一早去寻你们好好说说话。”


    对方想了想,也没瞒着,给顾闲报了地址。


    顾闲记了下来,挤出人群去与李维桢他们会合。


    朱翊钧道:“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顾闲说道:“我与那耍猴的说好明儿一早去看看他们。”他顿了顿,“那三教九流之地你不适合一起去,我会早些起来走一趟。”


    这次他提前讲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朱翊钧听了却哼了一声,说道:“既然是三教九流之地,你也不该去!”


    即便知道顾闲不可能放着京官不当跑去跟人混江湖,朱翊钧还是不喜欢他跟那些家伙往来太多。


    顾闲道:“我都跟人说好了,总不能失信于人。”


    朱翊钧又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不让顾闲出去。他换了话题:“你今晚还去卖扇吗?”


    他对顾闲画的鹅扇爱不释手,觉得上头的大鹅活灵活现。


    顾闲刚到京师那会儿每天带着那只叫淘淘的鹅到处遛弯,许多人一路看着它从小鹅长到了大鹅。


    只是后来顾闲当官了,带鹅出去的次数便少了,唯有休沐时才会带着它出去遛弯。


    许是因为自己养了鹅好几年,才能提笔就画出这么活灵活现的鹅扇。


    朱翊钧对顾闲画的其他扇子很感兴趣。


    顾闲道:“应该不会来了,那老头手头有钱的情况下才不会连续摆两天摊,一准找地方喝酒去了。”


    朱翊钧有些失望,但夜市里的东西对他而言都很新鲜,所以很快又转移了注意力,高高兴兴地跟着顾闲到处扫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无条件攻击所有人顾小闲:开玩笑的,不是人也攻击*今天也努力更新啦!说起这《流民图》,隔壁《戏明》的文哥儿也给小猪崽子看过,小猪崽子看完后还养了羊(毫无广告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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