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喜欢便好


    十一月初九,晴。


    天气很冷,太子朱翊钧一大早气冲冲地出门,没过多久又气冲冲地回到东宫,叫人给他取来一本《孟子》,开始坐在火炉边埋头苦读。


    李贵妃对东宫的一举一动都很关心。


    得知朱翊钧听了昨天“状元琴”的动静后径直去内书堂寻顾闲,李贵妃皱着眉头,对此很有些不满。


    太子火急火燎地去找讲读官,不是为了请教学问,而是为了所谓的新琴,这像样吗!


    李贵妃正准备等朱翊钧回来后好好教育他一番,结果等到的却是东宫那边的人过来汇报说,太子一回来就开始读《孟子》?!


    倒也不是没干别的,他还命人送了些好炭过去内书堂,说是给顾闲用。


    估计是去了趟内书堂,觉得那边的炭不够好,特地叫人送了一些过去。


    “真的是《孟子》?”


    不能怪李贵妃不信,要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顽劣,经常给杂书套上封皮假装在用功。


    那来汇报的内侍连忙说道:“是真的,书是小的亲自取下来送过去的。”


    李贵妃听得一阵沉默,忍不住暗忖这小顾状元到底有什么哄太子的妙法,居然能叫太子这么愿意听他的话。


    自己生的儿子什么德性,李贵妃心里清楚得很。只要你稍微一放松对他的要求,他就能什么正经事都不干,只一味地吃喝玩乐。


    李贵妃看了眼叫人给小儿子小女儿准备的点心,想了想,让人另外送了一份过去给太子。


    朱翊钧确实正在看《孟子》,此前上课都是听人给他念,自己没有仔细看过。


    这会儿从头开始看起,翻着翻着发现里头果然有“望之不似人君”一句,不觉笑了出声,只觉这枯燥的经典竟也这么有意思。


    这时有人上前说李贵妃派人送了糕点过来。


    朱翊钧看了眼那盘糕点,瞧着模样可爱,口感应该挺软乎,很适合小孩子吃。


    他顿了顿,跟来送糕点的人说自己回头再去寻李贵妃说话,尝了一块又继续埋头看《孟子》。


    只是看了好一会都没重新看进去。


    朱翊钧索性起身去看已经搬到屋里来的红薯。


    红薯在麻袋里长得很好,大冬天叶子还是绿油油的。


    每到太阳出来,底下的人就殷勤地把它挪出去沐浴阳光,天稍微一凉又搬回屋里,照料得十分用心。


    起来转悠了这么一圈,朱翊钧才又回到座位上拿起书。


    他犹豫了一会,对旁边立着的内侍说:“孤还不饿,这糕点拿下去给照料红薯的小子们分了吧,他们养得挺好。”


    那内侍心中微讶,却还是喏然应下,拿走那盘糕点去赏给底下的小子们。


    朱翊钧这才再次拿着《孟子》往下看。


    从前不管李贵妃给什么,他都高兴不已。


    尤其是吃食,无论味道如何他都会全部吃完。


    可也不知是不是当真长大了,还是跟着顾闲吃多了好吃的,这一次他居然觉得李贵妃派人送来的糕点不太合胃口。


    那糕点又软又淡,从口感到味道他都不怎么喜欢。


    既然不喜欢,那就不吃了。


    他是太子,没必要勉强自己。


    ……


    顾闲正在给学生们上课,就听人说太子送了炭过来,要他上课也摆个炭盆在旁边暖和暖和,万不可冻着了。


    咱大明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可比烧的那点儿炭要金贵多了!


    这些肉麻话显见不是朱翊钧说的,而是那送炭的内侍自己添油加醋,顾闲见底下的学生齐齐竖起耳朵听,只得无奈地谢过那内侍。


    顾闲下午回到家还跟王宜玉说起这件事,表示这个太子年纪小小就开始收买人心了。


    王宜玉道:“我怎么感觉你对太子有意见?”


    一般来说,哪怕是旁人送他随手在城郊折回来的一枝花,他都会欢欢喜喜地拿回家找瓶子插起来。


    现在太子关心他挨没挨冻,他却说人家是在收买人心。


    顾闲没想到王宜玉这么敏锐。


    但是他能承认吗?


    顾闲矢口否认:“我怎么会对太子有意见?我也算是在东宫讨生活来着。”讲着讲着,顾闲又怪腔怪调地说起了怪话,“他是天潢贵胄,我是贫民小子,我只有诚惶诚恐的份!”


    王宜玉听得忍不住笑骂:“你真要诚惶诚恐就好了,只怕你在太子面前没藏好,回头惹出大祸来。”


    顾闲回想了一下自己目前面刺太子的次数,唉声叹气地说道:“等以后太子登基了,我估计就得回虎丘卖艺去了。没事,文生意、武生意我都略通一二!”


    王宜玉:“……”


    王宜玉想到他那堆未来规划,也觉得自己的担心实在多余。


    他真要是那种安安分分的人,能连流放到哪儿都想好了吗?


    算了,随他去吧!


    ……


    到了腊月,顾闲手头的活忙得差不多了,就听说了一件离奇的事。


    有盗版商印了《状元菜谱》大卖特卖,内容居然是他此前到处派发的年夜饭菜谱。


    顾闲是被人拿着菜谱来问“这是你出的新书吗”,才发现有人做了这门生意。他说道:“应当是有人私印的。无妨,有人喜欢便好。”


    顾闲给亲朋好友派发的年夜饭菜谱都是些家里能做的菜,算不得什么秘方,有人愿意印也就随他们印去。


    有人知晓顾闲在邮政署抓盗版邮票的雷霆手段,笑着调侃:“我记得此前盗印邮票的家伙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回头你把这些盗印你书的宵小之辈也全抓进大牢里去劳动改造。”


    顾闲摇着头说道:“那是国家大计,我这点小事如何能比?”


    他没打算追究,没几天却有人扭送几个人到他家。


    负责抓人的还是传说中的东厂爪牙。


    人家隐晦地表示是冯保让抓的。


    属于不明着告诉你是谁帮的你,但又要让你明确知道是谁帮的你。


    顾闲送走东厂的人后叹了口气。


    又过去一年,冯保还没升官呐!


    高拱和张居正现在还好好的,冯保一时半会估计没办法撵走高拱,看来张、冯联盟遥遥无期!


    也不知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


    记得高拱在万历皇帝刚登基的时候,就想着把东宫时期就跟在万历皇帝身边、备受李贵妃倚重的冯保给撵走。


    人家孤儿寡母本就担惊受怕,你高拱还要在先皇尸骨未寒的时候赶走人家信任的人,谁心里不得犯嘀咕:这个老高到底想做什么?


    李贵妃母子俩再一听高拱还有过“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的发言,更是拿定主意要驱逐高拱。


    根据高拱写回忆录时愤愤不平的描述,说是他想搞冯保的时候跟张居正通过气,张居正表面上说好好好我们一起上,实际上却早已和冯保“喘息相通”!


    只能说在驱逐对方这件事上,无论高拱还是冯保都非常认真。


    只有老张态度比较含糊。


    顾闲敲敲自己的脑壳,感觉里头装了太多乱七八糟的野史八卦,根本没法分析出个所以然来。


    只怪他一听别人讲正经事就犯困,一听别人讲八卦就来精神,甚至还愿意为了多看八卦听别人忽悠跑去遍阅群书(特指野史多的那种)!


    都有人帮忙把搞盗版菜谱的人抓来了,顾闲也没有当场就把人放走的道理。


    见为首的人体态圆润,不像是生活所迫才搞盗印生意,顾闲抬手翻起了东厂搜出来的账本。


    这一看才发现,这还是伙惯犯,盗印的书真不少。


    顾闲说道:“你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我让人送你们去顺天府按律处理,另一个是你们按照市面上双倍的价钱给这些书的著作者补上润笔费。”


    为首的人忙道:“小人愿意补,小人愿意补!”


    顾闲微笑着说道:“你们再一人手抄十遍《日课》,赠予养济院的学龄孩童,什么时候抄完了这事就算了了。”


    这么安排完了,顾闲就托五城兵马司的人把他们送去养济院抄书。


    盗印团伙:?????


    他们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东厂和五城兵马司都听他的话?!


    都说京师水很深,他们没来之前还不信,只当京师有钱的人多,生意更好做。现在落到这位小顾状元手里,悔之晚矣!


    好在只是让赔个双倍润笔费,赔完还能剩下点归家的路费。


    京师居,大不易!


    罚抄完就回老家去吧!


    几人一脸颓丧地被送到养济院,被安排在抄书房里上岗。


    等抄了半天书,有几个小孩来给他们送饭。


    说是饭,吃的是杂粮粥,几个小孩身上的衣裳虽然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小孩边给其中一人递粥边说道:“今天是腊八,我们煮了腊八粥,很好吃的哦!”他看向对方已经抄了一半的书,眼睛熠熠发亮,“您抄得好快,我今天就可以拿到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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