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汝芳正气闷着。


    近来禁毁书院的诏令已经传遍了两京十三省,地方官都火急火燎地着手查封各地书院。


    没办法,这是个硬性指标,只要不在限期内关停任地内的书院,本轮考核一律当不合格处理。


    罗汝芳在任地上开设的书院也在其中。


    本来他心中就对张居正没有阻止高拱禁毁书院颇有微词,结果今天游七过来以施舍般的态度让他去张府做客。


    罗汝芳怒火中烧。


    张居正也就罢了,他游七算什么东西?


    就一个家仆竟也摆出那样的姿态,着实可恨!


    罗汝芳想也不想便把人撵走了。


    顾闲来到罗汝芳落脚处时,罗汝芳还恼火得很。


    听人说顾闲来了,他一句“不见”才要脱口而出,又想起自家老师当初可是称呼顾闲为“小友”的。


    顾闲与颜山农那一日的狱中对谈,罗汝芳至今都没能忘怀。


    可惜罗汝芳比张居正大十岁,今年已经五十有七,算不得年轻了。


    他这个年纪很难再接受顾闲提及的新思想与新观念,也很难再有张居正那种以澄清天下为己任的锐气。


    罗汝芳叹息一声,叫人把顾闲领了进来。


    顾闲见了五十好几的罗汝芳,一脸热情地打招呼:“近溪兄,好久不见了!”


    罗汝芳:“……”


    这么久不见,一开口还是熟悉的感觉。


    你一十九岁的年轻人,这么喊我个五十几岁的老头儿,难道不觉得别扭?


    顾闲觉得还行吧,好歹没有张口来一句“近溪贤侄”不是吗?


    罗汝芳无奈地邀他坐下吃茶。


    顾闲没有客气,一屁股坐到罗汝芳对面的空位上。


    他也不提罗汝芳为什么不去见张居正,只与他聊起了汤显祖的近况。


    主要是告汤显祖黑状,说汤显祖最近有些懈怠了,只是让他策划个重阳展他都不乐意!


    一祸害起旁人来,顾闲顿时眉飞色舞:“您可是他的老师,必须管管他啊!”


    罗汝芳正要推说“我算不得海若的老师”,就听外面传来汤显祖的声音:“顾太闲,我就知道你来找先生准没憋什么好屁!”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汤海若,你说话怎么变得这么粗鄙了?*今天!足足二更了!摆碗求点营养液早上讨了饭,晚上还要讨


    第304章 不能要了


    汤显祖好歹是个读书人,平时说话也没这么粗俗。


    只是吧,顾闲整天在他们面前说,人在生气的时候只有说点脏话才能念头通达,并表示这是颜山农的重要理念。


    汤显祖是知道顾闲曾跟颜山农“坐而论道”的,但始终对顾闲这些话将信将疑,总觉得顾闲有夹带私货的嫌疑。


    刚才也是被顾闲这家伙惹急了,他才忍不住脱口大骂“顾太闲”。


    顾闲一脸不敢置信,也不怂恿罗汝芳好好教育汤显祖“年轻人要吃苦耐劳”了,而是追问汤显祖:“你叫我‘顾太闲’做什么?我可没取这样的别号。”


    汤显祖阴阳怪气:“我说我觉得你才比李白,人李白字太白,你顾闲可以号太闲,你信吗?”


    顾闲连连点头:“信信信,我当然信。没想到在海若心里,我居然可以和太白比肩!”


    汤显祖呵呵一笑,戳破他的自欺欺人:“你不会觉得你‘太闲山人’这个笔名起得很隐蔽吧?”


    罗汝芳不由也看向顾闲,这个“太闲山人”他有点印象,经常借古喻今解释一些政策或者讽喻某种现象,读来能叫人恍然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汝芳只当这是张居正安排的专用写手,倒也真的没往顾闲身上想。


    这位太闲山人的文章读来虽也风趣幽默,风格却跟顾闲直接署名时略有不同。


    平时顾闲发表的那些文章,只能说是直接把广告打到你脸上,读来叫人很想马上参与到他策划的那些活动里头!


    太闲山人则真的有点“山人”的味道,我要讲的东西全藏在文章里了,读不读得懂全看你自己悟性。


    正是多了个“藏”字,格调倒是比顾闲直接署名时要高上一些,大家读来都感觉这位太闲山人兴许是个四五十岁的饱学之士。


    顾闲哪里知道他平时的文章被评价为“格调不高”?


    他本来就是在打广告,广告要的是深入人心,藏得太深了广大人民群众听不懂怎么办!


    顾闲只纠结自己哪里露馅了。


    《新风》刊行五年多,每个月都选编了来自两京十三省的优秀稿件,其中署名带个闲字的至少有十个八个,总不能因为带了个闲字就猜是他吧!


    顾闲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告人家黑状,虚心向汤显祖求教:“你到底怎么认出来的?”


    汤显祖冷哼一声,列举了他几次发文章的时机有多“巧合”,这么明显的打配合还觉得人家看不出来,真当所有人都是瞎子吗?


    顾闲放下心来:“看来也只有你这样期期都读,还擅长归纳分析的,才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世上能有几个汤显祖?


    问题不大!


    汤显祖见他一脸“那没事了”的表情,微微地一笑:“上次我们在翰林院里探讨了一下,大家一致觉得这‘太闲山人’就是你。”


    简而言之,顾太闲这个别号已经传遍翰林院。


    大家都觉得十分贴切,因为顾闲每次回翰林院溜达,大家手头的活都莫名其妙增加了。


    由此可见这家伙是真的太闲了,还有空琢磨怎么让大家多干活!


    真要是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想这些!


    这次也是,顾闲跑来力邀他来负责今年的重阳展,说什么上次李维桢他们搞的中秋展有声有色,咱这些庶吉士也不能落后呐!


    只是汤显祖此前已经跟人有约了,便拒绝了顾闲的邀请。


    顾闲当时也没说什么,只说“那我找别人”,结果现在居然拿这事跟罗汝芳告状!


    思及此,汤显祖又忍不住给顾闲一个杀人眼神。


    顾闲乍一听自己的“太闲山人”别号已经传遍翰林院,本来很有些郁闷,对上汤显祖超凶的眼神后立刻把椅子往罗汝芳那边挪。


    这厮边挪椅子边继续告汤显祖黑状:“您看看他,好逸恶劳就算了,我说两句大实话还生气!”


    这会儿他又不喊什么“近溪兄”了,俨然一个需要长辈主持公道的后辈。


    立场可谓是变换自如。


    汤显祖气结。


    罗汝芳见两个年轻人吵吵闹闹,心中的沉郁不觉散了大半。


    他二十八岁中举,但因为自觉学问还不足以做官,便没赴京应试,而是归家再学了十年才去考会试。


    他像泰州学派大多数传人那样反对老学究奉为圭臬的“存天理,灭人欲”,讲究“赤子良心”,讲究“自心光明,观照万象”。


    是以瞧见年轻人吵嘴,他不仅没觉得扰人,反倒觉得这个年纪合该如此。


    兴许等再长个十几二十岁,一切便都不一样了,论的全是权势与地位,讲的全是利益与利弊。


    一如早些年他与张居正、耿定向相识时大家俱未显达,他与耿定向才刚高中没多久,张居正亦只在国子监当司业,大家差距不甚大,自是志趣相投、无话不谈,大有倾盖如故之感。


    后来张居正青云直上,才四十出头便入政府,如今已入阁将近六年,其余阁臣来来去去,只他一人屹立不倒,足见其本事。


    他身居高位,声威赫赫,令下民从,一句话能改变人的未来与生死,乃至于改变整个大明的命运。


    只不再是当初那个能倾心相交的张太岳罢了。


    顾闲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与汤显祖在周围寻摸了一圈,动手做了两个菜在罗汝芳处吃了顿便饭,才与汤显祖一同离开。


    走出一段路后,汤显祖才说道:“有你这家伙在,我都没能和先生好好说话。”


    尤其是到了饭桌上,汤显祖只想着“这个菜怎么这么香”“那个菜也太好吃了”,只差没在自家老师面前和顾闲抢起菜来。


    等到吃饱喝足,又得趁着还没宵禁赶早回去。


    弄得他像是专门过来蹭吃蹭喝似的。


    顾闲倒打一耙:“你想与近溪兄说什么我不能听的话?你们心学不是讲究什么‘赤子之心’‘自心光明’吗?理当做到事无不可对人言才对!”


    汤显祖听他一转脚又喊上了“近溪兄”,有些无语。他反问回去:“你与你老师说话也嚷嚷得人尽皆知吗?”


    顾闲一脸笃定:“对啊!”


    考虑到就算他不嚷嚷得人尽皆知,王世贞兴许也会写文章记录下来。将来王世贞把自己的文章刊行天下,大伙一看就知道了!


    所以么,顾闲每次都先嚷嚷出去,省得以后话语权落到王世贞手上!


    这就叫做“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汤显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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