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惦记着我们河南的味道,便叫人备了一些。”高拱叫人给顾闲和张居正也盛一碗,笑道,“你小子来尝尝看这丸子是怎么做的。”


    吃的都送到自己手边了,顾闲自是不会拒绝,他舀了个丸子一看,只见这丸子炸得外焦里嫩,瞧着像是炸肉丸。可送到嘴边一尝,才发现这是素丸子。


    顾闲开开心心地吃完整个丸子,乐滋滋地说道:“这是萝卜丸子,鲜甜得很!”说完他又舀了口汤喝完了,继续夸,“汤也鲜!您这用的莫不是山东萝卜?”


    高拱奇道:“你连是哪里的萝卜都能尝出来?”


    顾闲神神秘秘地说道:“您猜。”


    高拱决定找外援,转头问张居正:“他这舌头真这么灵吗?”


    张居正道:“哪有那么厉害,估摸着是从别处知道的。”


    顾闲哈哈一笑,如实说道:“我昨儿在路上遇到您家负责采买的人,跟他聊了几句。他说京师最近没好萝卜,得亏有批山东运来的还不错,我刚才一尝便想起来了。”


    高拱道:“你倒是见了谁都要聊几句。”


    顾闲道:“我们都喜欢吃好吃的,遇到什么好菜好肉免不了会相互说一声。”


    “这就跟您和姐夫碰上有用的人才总会忍不住多聊几句、我岳父遇到好文章也总会写信给同好广而告之一样!”


    高拱闻言笑了笑,敦促道:“你都入朝为官了,也得把心思多放在正事上才是。什么吃喝、什么文章,那都是小道,得多向太岳看齐。”


    高拱瞧不上王世贞,感觉这家伙一天到晚只想着舞文弄墨,没什么实干精神,是个非常典型的江南文人。


    倘若顾闲学了王世贞那一身臭毛病,他看都不会看半眼。


    顾闲也听出了高拱对王世贞的嫌弃,心道“真巧啊我岳父也看不上您老”。


    要知道王世贞写《嘉靖以来首辅传》的时候,高拱的传记里大半都在写他和张居正的恩怨情仇,详细讲述他如何被诡计多端的张居正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后来一句“拱,浅人也,不复记”。


    直白点说就是“这鸟人我都懒得再写他”。


    可见看不顺眼这种事往往是相互的!


    顾闲说道:“人也不能只想着公事,平时还是得有点自己的兴趣爱好。”


    “我听人说做事得劳逸结合,效率才更高!”


    张居正道:“玄老不必理会他,他这人歪理一向很多。”


    顾闲不服气地说道:“难道不是吗?我得喜欢这世道、得觉得现在这样的好日子还想过一百年,才有动力好好做事。”


    “倘若我吃不好穿不好,活得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做什么?既然每天都过得跟行尸走肉似的,自然只会尸位素餐了。”


    高拱乐道:“这倒是颇有道理,看来以后找人做事,就得找你这样有自己爱好的。”


    顾闲一脸得意:“那是自然。”他还不忘带上张居正,“我姐夫也有很多爱好!”


    高拱来了兴致:“说说看都有什么。”


    顾闲道:“那可就多了,比如他平时特别爱看杂书!”


    张居正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顾闲开始兴致勃勃地跟高拱分享他在张居正书房里看过的读书笔记,里头记录了张居正读《韩非子》《梦溪笔谈》等等杂书的读后感,天文地理、稗官野史都有涉猎。


    其中张居正关于医家偏方的笔记就很有意思,比如他说漱口水咽下去后可以治疗偏坠,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是他亲身体验过了,说是“试之良验”!


    顾闲又神神秘秘地问高拱知不知道偏坠是什么病。


    才问完这厮又自问自答:你懂的对吧,就是蛋蛋单侧肿大下坠!


    真没想到,姐夫还有过这样的烦恼啊!


    高拱:“……”


    张居正:“……”


    高拱乐不可支。


    他觉得吧,这事张居正自己得负全责,你写什么不好,还把这玩意写下来;写就写吧,还给顾闲这小子看到。


    这下好了,回头大家都晓得你曾遭受过什么困扰了!


    一顿饭吃下来,顾闲十分愉快,高拱也十分愉快。


    只有张居正全程都在想:我黄荆条呢?


    早知如此,出门时该带上!


    顾闲与高拱、张居正一同前往邮政总局,才一顿早饭的功夫,街上已经多了许多人。


    有看了宣传提前过来瞧热闹的,有抓着活动尾巴来参加免费代写书信活动的,也有被派遣过来维护秩序的卫兵。


    前门已经用长长的红绸拦住了,顾闲便引着张居正两人由侧门悄然入内,却见里头已经有不少人在。


    其中当然少不了顾闲招募的正式职工以及薅过来当临时工的监生们。


    商户们给的赞助费和订金到位后,邮政总局这边雇佣了一批正式工,要求非常简单,识字、有耐心、精力旺盛,全是在京师军户中招募的。


    考虑到开业前期可能涌入大量信件,顾闲便筛选了一批想要勤工俭学的监生过来轮替,省得才刚上岗就把人给累垮了。


    所以顾闲一行人过来的时候人手十分充足。


    顾闲问其中几个监生:“你们不是安排在下午吗?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


    那几个监生刚同手同脚地向高拱二人行完礼,听到顾闲的问话后忙说道:“我们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顺便提前学习学习,免得轮换上去后手忙脚乱。”


    人家这么有上进心,顾闲也不好打击他们的积极性,点着头夸道:“你们有心了,我刚才过来时外头已经有很多人在等着了,一会说不定真需要你们帮把手。”


    提前到的不止有正式工和临时工,还有王国光等人。


    大家都已经知道顾闲拿到了多大的订单,一大早就过来长长见识,看看这巨能捞钱的民用邮政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这都还没开业,居然已经预定出近百万张邮票了!


    这会儿他们已经被工作人员领着参观过一轮了,得知高拱和张居正到了以后自是齐齐过来行礼。


    都夸这邮政总局办得好。


    顾闲得了夸奖,也当场夸了回去,表示没有大家配合工作,邮政总局怎么办得起来?


    花花轿子众人抬,这么一番互吹互捧下来,所有人都是红光满面,认为这里头果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高仪这个新晋阁臣在旁看着顾闲如鱼得水地跟一群官场老狐狸打成一片,只觉这少年人当真了不起。


    至少自己在这个年纪,是学不来顾闲这作派的。


    即使当了几十年的官,他偶尔还是觉得自己与官场格格不入。


    不过都已经过来了,高仪还是跟着众人一起往前走,陪着高拱他们又把这邮政总局参观了一遍,力求表现得足够合群。


    才走入大堂,英国公与徐文璧他们也被引了过来。


    今儿是难得的假期,结果朝中说话有分量的重臣几乎都齐聚在这里,只能说顾闲这个年轻人操办活动的本事着实一流。


    人都到齐了,吉时还没到,顾闲把人引进会客厅让他们稍用些茶水点心。


    直至礼仪官过来说一切都筹备好了,他才招呼高拱他们出去参加剪彩仪式。


    随着面向街道的门一扇扇开启,明亮的晨曦也照了进来,屋中一片明亮。


    张居正等人往外看去,只见外头已经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


    得亏五城兵马司提前调拨了人手过来维持秩序。


    高拱一行人在礼仪官指引下就位,前来围观的百姓伸长脖子想看清楚这场难得的盛会。


    尤其是看到一群糟老头子里头有几个相对年轻的面孔,众人更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顾闲官最小,本来是没资格拿剪刀的。只不过高拱这人属于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类型,如今他看顾闲顺眼,便笑着开了口:“你可是总负责人,得站到我们身边来才对。”


    于是顾闲也成功混了个位置,右边是他姐夫张居正,左边是他朋友徐文璧。


    相比于周围几人,张居正和徐文璧确实相对年轻一些,再混入顾闲这么个以一己之力拉低平均年龄的,那更是叫人一眼看过去就注意到他们。


    众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只觉年轻有年轻的俊,成熟也有成熟的俊,瞧张阁老那一把美髯,等闲人养不出这么乌黑顺滑的!


    高拱等人高居庙堂已久,很少在参与这种直接接触百姓的活动。见人群虽是闹哄哄地议论着什么,却都老老实实听从指挥在线外没往前挤,心情也放松下来。


    吉时一至,他们便齐齐拿起剪刀朝着面前的红绸剪去。


    随着红绸一截截断开,遮盖着匾额的红布也被扯下,露出由隆庆皇帝御笔亲题的“大明邮政总局”六个大字。


    至此,统管民用邮政业务的大明邮政总局正式开业!


    高拱等人退回工作区去歇脚喝茶,顾闲则留下组织想入内购买邮票信封或者提前准备好信要寄出的百姓有序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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