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在王世贞当主编时大家都不太好提,毕竟王世贞是现任文坛盟主,有提携文坛后辈、振兴大明文坛的责任。


    所以写得好的史论、诗话、散文,在每一期的《新风》中也占据挺大的篇幅。


    现在王世贞回了太仓,编辑们说起话来就胆大了不少。


    大多数人都认为要是当期没有好的时论文章也就罢了,有的话其他栏目都该往后挪挪!


    眼下这两篇文章看万祭酒点评,那可都是出自小顾状元之手。


    但凡是《新风》内部人士,都知晓《新风》的创始人明面上是王世贞,实际上却是他学生顾闲。


    在顾闲筹办《新风》之前,他们还是籍籍无名的低品学官、翰林官,自从上手了《新风》的工作,他们的俸禄虽没变,却能拿到据说是“按劳分配”的奖金,谁相中的文章或者负责的区域上了年度榜单,还可以拿到一笔丰厚的年终奖!


    更别提社会地位的提升。


    过去赴宴时所有人都对他们爱答不理,现在许多人都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一想到自己能有如今的风光都是因为顾闲,整个编辑部对顾闲的感情那都是不一样的。


    谁会不喜欢给自己带来财富和地位的人?


    更何况顾闲本身就是很容易叫人偏爱的年轻人。


    所以基本上只要是顾闲送来的文章,他们都会优先给排上去。


    顾闲文章本来就写得好,这可不算是公器私用。


    众人心安理得地筛选出两篇自己本就不甚满意的文章,又把顾闲的两篇文章排在前面,并且……提前命人多印了许多张顾闲绘制的《忠孝难两全》,分发给各个店铺做宣传。


    这不巧了吗?马上就是清明了,这个身穿孝服的杨尚书看起来多么应景!


    哪怕只是想收藏一下这张感染力极强的状元新作,也得买本《新风》回去看看吧!


    顾闲压根不晓得自己这个后门走得有多成功,他与万浩聊完后还在人家家里蹭了顿饭才走。


    走到半路途经御史李燧家,他还去关心了一下人家米缸里米够不够吃,水缸够不够满。


    李燧为了不叫顾闲整日跑过来送温暖,已经雇了两个人照顾自己饮食起居。


    见还是挡不住这小子,李燧没好气地骂道:“我好歹是朝廷命官,还会饿着自己不成?”


    顾闲便语重心长地跟李燧讲起许多御史病死他乡的惨痛事例。


    可见御史是个高危职业!


    您都一把年纪了,更得注意爱护身体呐!


    李燧听他讲得有板有眼,全都是有明一代真实发生过的案例,不由问道:“你听谁说的?”


    顾闲道:“我姐夫跟我讲的!我以前跟他说我想当御史,他说这不是好差使!”


    李燧气得吹胡子瞪眼。


    好你个张居正,私底下这么瞧不上御史是吧!


    顾闲一见李燧脸色臭臭的,立刻换了话题,问李燧当初改革京营都有什么举措。


    他的朋友一个是定国公,一个是英国公的儿子(虽然是没法袭爵的那种),在京营之中有那么一点话语权。


    众所周知,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我们先策反了京师勋贵中最具话语权的领头羊,而后再去提改革建议,那不是非常简单吗!


    这不,他来问问李燧有什么没能实现的改革举措,回头夹带私货给徐文璧他们讲讲。


    李燧冷笑道:“你这么忙忙碌碌对你有什么好处?就算你说服了他们去做了,出了成效功劳也是英国公他们的。”


    顾闲道:“怎么没好处?我听人说,‘位卑未敢忘忧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就譬如吃饭,大明国力强盛时百姓安居乐业,我们想吃什么吃什么,顿顿大鱼大肉都不会于心有愧。”


    “倘若大明国力衰微,大明百姓想吃顿饱饭都难,便是美味珍馐在前恐怕也难以下箸吧?”


    “不管去做的人是谁,只要有人做了不就好了?”


    “我有次读《墨子》,看到里面一段话很有道理,他说‘为义’就像筑墙一样,会筑土的筑土,会填土的填土,会挖土的挖土,这样城墙就筑成了。”


    “只要每个人都尽可能地发挥自己的才能,自然也就水到渠成地办成仁义之事。”


    “小子自知见识有限、本领有限,靠自己能做成的事不多。所以以小子愚见,愿意做事的人当然越多越好!”


    李燧安静了一会,才冷哼道:“你倒是还有闲心看《墨子》。”


    顾闲张口就来:“孔圣人不是说了吗?每个人都有其长短,我们要‘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我要是不全面地读一读,怎么知道哪些善、哪些不善?我这是谨遵圣人之言呐!”


    他又批评了《墨子》的一些观点,认为《墨子》里头的苦行僧思想完全不可取。他坚决不在吃喝方面委屈自己!


    李燧道:“巧舌如簧。”


    即便嘴上这样说着,李燧还是起身去了自己房中取出一份文稿出来交给顾闲。


    这小子说得对,事情谁做不是做?


    愿意做事的人越多越好。


    顾闲本就是怀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想法过来的,没想到真能要到东西,当即高高兴兴地揣上李燧当初拟定的京营改革纲领走了。


    还是走得老快的那种,仿佛生怕李燧会后悔。


    ……


    第二天早朝,张居正察觉李燧这个都察院的二把手看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张居正有点纳闷,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对方了。


    左右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张居正只是略感奇怪,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结果才刚开始上朝,就听英国公张溶和定国公徐文璧联名提议让顾闲先来一轮环京营巡讲,以后再不定时地选几个营随机宣讲。


    只需要拨给我们一个小顾状元,必定能打造一支有文化有素质的大明强师!


    张居正:“……”


    一时不太确定徐文璧是顾闲的朋友还是仇家。


    有你们这么把人架在火上烤的吗?


    你们懂不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高拱瞧了张居正一眼,见他明显不知道英国公他们有这一出,不由乐了。


    散朝之后,高拱与张居正一起走回内阁,嘴里还调侃:“你说英国公他们说的话怎么那么耳熟?像极了你那妻弟也进殿来了。”


    张居正叹着气说道:“玄翁莫要打趣了,真叫他进殿来怕是每回早朝都不消停。”


    高拱哈哈大笑:“你也别整日那么操心,有我们在谁敢动他?”


    其他官员不敢跟他们走一块,只远远听到高拱爽朗的笑声。


    果然是重归于好了啊!


    一时间有人欣慰,有人艳羡,也有人扼腕。


    顾闲还没资格上朝,自是不晓得英国公他们在朝会上把自己鼓吹他们的话搬出来讲。


    他一如既往地身兼多职,又是带学生又是带老板的娃(太子),忙得很。


    下午去兵部召集人手开完会,才从旁人口中知晓自己名扬朝会的事。


    朱翊钧还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比刚才旁听他们商量正事时认真多了。


    顾闲横看竖看都觉得这小子有点昏君苗头。


    只听底下的人那么一转述,顾闲就知道英国公也想改改京营风气了。


    倒也不是英国公一把年纪突然想奋发向上,而是考虑到他的长子张元功自幼体弱,这堆烂摊子他不收拾好,往后儿子袭爵后在京营怕是立不住。


    他们英国公府历来都是勋贵之首,岂能在他儿子这里堕了声名地位!


    索性趁着自己身体还算健朗,多替儿子收拾收拾底下那些小兔崽子。


    当父母的,在遇到关乎自家儿孙后代的事情时总是要多上心几分。


    顾闲心里明镜似的,口中却说道:“都是英国公他们抬爱,我也就动了动嘴皮子,哪有那么大的成效?”


    众人听他这么说,俱是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其实有没有成效不大要紧,要紧的是顾闲不仅内阁有人,还得了英国公等人青眼。


    更了不得的是,据传他在都察院也认得人!


    由此可见,跟着顾闲干肯定有前途!


    有了这样的认知,顾闲都不需要怎么鼓动,就收获了一个工作积极性非常高的临时团队。


    顾闲有点摸不着头脑。


    只能归结于兵部的人都特别雷厉风行。


    都是尽职尽责的好人呐!


    下次有事还找你们!


    ……


    临近清明,众官员下衙归家的时候途经沿街的书铺,赫然发现各家书铺门前都挂出了一幅插画。


    不少百姓在那幅插画前瞧热闹。


    好强的笔力!


    光是这么一幅插画,竟叫人看出了他高大身躯里蕴藏着的痛苦、挣扎与坚毅!


    平时看到这种穿着孝服的画可能会觉得不太吉利,可这不是快清明了吗?太应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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