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明中后期军纪就不怎么样,到了明末更是混乱不堪,想来肯定连京营都没有现在齐整。
一个鼠疫传过来,人员密集的军营能倒下一大片。也难怪崇祯皇帝求爷爷告奶奶,希望吴三桂等人率兵能回朝解困。
顾闲记得在讨论“明亡于什么”话题的时候,有研究时疫的学者便笑着表示“明亡于老鼠”,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
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笑的笑话,可时局都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看什么都不顺眼,看什么都想批判几句。
谈及令人伤心怅惘的亡国话题,似乎也只能大笑了。
顾闲记得万历年间也曾有过几场鼠疫,大抵是发生在山西、陕西、河北、河南等地,一度造成“疫气盛行,十室九病”“病者不敢问,死者不敢吊”的惨祸。
这还是当地详实记载下来的传染病记录,各地还有一些没怎么被记录的小型时疫,比如归有光记载他母亲娘家曾经出现“羊狗之疴”(一种人畜共患传染病),以至于三十多口人死剩两个。
许多病可不止直接接触家禽、家畜或者老鼠之流会得,还有可能通过跳蚤、虱子传播。
想到这里,顾闲不由关心起张元德来:“你这几个月时常宿在军营,身上长跳蚤了吗?头上有没有长虱子?”
张元德:?
怎么突然聊到这么个话题?
张元德信誓旦旦:“没有,绝对没有。我是那种不爱干净的人吗?”
顾闲道:“我倒是没怀疑你,不过跳蚤虱子都是长腿的,只要军中有人长了,难保不会爬你身上。你可得小心啊!”
张元德道:“几个跳蚤有什么要紧的,抓了掐死便是。”
顾闲就给他讲解起时疫知识。
这些小小的跳蚤虱子以及春夏季十分张狂的蚊子苍蝇,那可都是传播疫病的媒介。又脏又烦人,最好见一只灭一只!
同样享受这个待遇的必须算上老鼠。
这玩意更加厉害,什么大头瘟、疙瘩瘟、羊毛瘟、西瓜瘟,大抵都是在描述鼠疫的不同表征。
一听这个名字,大抵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吧?
是的,没错,老鼠不仅祸害庄稼,还能带来瘟疫!
见到老鼠就该把它打死。
光打死其实也不太保险,平时可能还好些,出现鼠疫必须挑起来丢火里烧成灰或者挖个深坑给埋了!
吃那是万万不能吃的。
张元德听了一脑子《论传染病媒介生物的危害》,总感觉身上被蚊子叮咬过的地方隐隐发痒。
不会已经得病了吧!
人就是这样,一听人说起某种疾病的症状便忍不住对号入座。
尤其是接触过相关“传染源”的,那更是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点“疑病症”。
徐文璧安排好演讲的事寻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张元德一脸紧张地追问蚊子叮咬后染上疫病的症状有哪些。
徐文璧:?
怎么才离开那么一会,两个人聊的话题就扯出了十万八千里。
三人一起前往演讲场地的路上,张元德马上给徐文璧复述了顾闲讲的时疫问题。
小小老鼠,有可能带来数以万计的死亡!
真要是发生在军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玩意还不是杀了就完事,要是叫老鼠尸体污染了水源,那可是一片一片地染病。
徐文璧比他们虚长许多岁,记得比他们更清楚,嘉靖末年京师便爆发过好几次瘟疫。
他听了张元德两人聊到了此事,不免也上了心:“此前倒是没有听人说过老鼠跳蚤、蚊子苍蝇也是传播疫病的祸根,不如等会闲哥儿你也给大家讲讲,好叫这些领队的回去敲打敲打底下的兵。”
在家中条件有限没法时常洗澡洗头,勤梳头勤抓虱子总是做得到的。
至于蚊子、苍蝇、老鼠,本身就是惹人厌的玩意,大家知道它们还会传染疫病肯定见到就弄死。
等那些外地来的兵回去后遇到这类情况,指不定还能给当地提供应对思路。
顾闲听徐文璧娓娓说出自己的考虑,心中大为钦服。
他这个人就是想到什么做什么,没有徐文璧、沈春生他们这么有规划。
顾闲说道:“也好,我一会顺道给他们讲讲。”
谁都希望别出现时疫,可真要出现了总不能一点应对办法都没有。
比起预防痔疮、糖尿病等等烦恼,百姓最重要的还是生存。
清末也出现过大规模鼠疫,花了两三个月才解决,期间每天的死亡人数几乎都得以万来计算。
当时采取的措施也是……灭鼠,灭鼠,不停地灭鼠!
诸如“别喝生水,要喝热水”的防疫措施,对寻常百姓而言都是难以做到的事。
一天到晚备着热水,柴火不用钱吗?
也就偶尔做完饭后灶上还剩下点儿余热,寻常百姓才会盛一锅水去烧来一家老小洗澡,旁的时候可舍不得单独烧热水。
既然实在没有那个条件,也只能尽可能地减少传染源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
第271章 面上有光
为了方便日常管理,许多明朝军队往往会逐级细分为伍、什、队、哨、总、营。
前两个很好理解,五人一伍、十人一什,这么简单直白,不需要多有文化都能当个伍长、什长!
而后又编三什为一队、三队为一哨。
像张元德这样差不多管着近百人的,在军中叫做哨官。
往上是带着五个哨的“把总”。
再往上则是带着五个总的“营官”了,负责总理本营事务。
京师每个营地满员状态有五千多人,所以哪怕徐文璧只让什长过来集合,到场的也有五百多人。
好在顾闲并不觉得自己随便来个即兴演讲,便能讲得到场的听众都茅塞顿开。
所以他见到校场上乌压压一群兵时也很放松,只当是给这群年纪不一的京营士兵放半天假。
顾闲并没有到台上去,而是走到士兵中间让众士兵改了改站法,改成围成一圈把他围在中间。
他平日里吃得好,如今身量比许多同龄人都要高些,立在一大群士兵中间气势丝毫不弱。
至少没人会觉得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顾闲看了一圈,觉得大家站着还是不太相宜,便让士兵们都原地坐下。
这样便成了他“一览众山小”!
很不错。
这么一通指挥下来,顾闲发现徐文璧手底下这批人还行,在令行禁止方面是合格的。
大抵是都在军中混成了小头领的聪明人(管十个人也是管)。
摸清楚了这群士兵的底子,顾闲说起话来便愈发放松,他与众士兵说起自己的一个军户朋友。
没错,就是去年的武状元李如松。
李如松没有留在京师,而是选择按照他父亲交代的那样回了北线。
李家人是从遥远的铁岭一步步走出来的,那个地方的冬天极其寒冷,莫说出门了,便是待在家中也有不少人冻死。
有的人在冬天里出了趟门,回到家脚指头便一根根地坏掉了,从此成了双腿不能行走的废人。
可见那边的生存环境有多恶劣。
兴许正是因为出生于这样的地方,李成梁在军中才会格外拼命,希望给自己和孩子们挣一个前程。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他不仅自己一步步升了上来,还养出了一个武状元儿子。
他们父子俩以后必将在史书上留下姓名。
做到这种程度很难吗?
很难。
若非出生在那样艰苦的环境,李成梁说不定不会这样逼自己;若非本身就有过人的天赋,便是拼上性命也不一定有李成梁现在的军功。
但即便很难,多少也证明了军户并不是没有出路。
孩子能读书的,培养他们去考科举,那当然是最好的,说不准全家都能脱出军籍。
哪怕读书天赋略差一些,也可以培养他们去考武举,这样一出来就能在军中当个把总之类的,岂不也比当个苦哈哈的兵强多了。
可是怎么培养孩子?
你这个当父母的得先学啊!
别人出生在书香门第的孩子,三四岁就开始给孩子启蒙,五六岁已经能读书背诗,你大字不识一个,还盼着你孩子能考过别人?
你学了多少学问与本领,不仅关乎你以后能胜任什么样的差使,还关乎往后你孩子的起跑线在哪儿!
什么?你孩子已经老大一个了?
那你总要抱孙子的吧?
教儿子已经赶不上了,教孙子可得抓紧啊!
得知状元要来演讲、本以为会听到一堆大道理的士兵们:“……”
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们突然生出蓬勃的学习欲望?
听小顾状元这么一讲,大家都感觉……让他们豁出性命去换军功固然很难,相比之下多学点本领回去教导儿孙似乎是一条相对简单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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