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他回去了,少不得要被人说父子兄弟间没有隔夜仇,父母再怎么样都是父母,他还是得好生奉养他们。


    说不准还要他掏钱供弟弟读书。


    可是在最满怀希望的年纪被他们毁了前程,他又怎么甘心回去当牛做马供他们驱使?


    在顾闲面前,他难得地表露了自己的情绪。


    郑大很喜欢现在这种状态,他愿意一直为顾闲做事。


    光是顾家人相处的氛围就叫他羡慕无比。


    说句僭越的话,在他心里顾闲比他那个弟弟更像他亲弟。


    哪怕有朝一日顾闲当真流放他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跟过去。


    顾闲隐隐也猜出郑大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说道:“可你一直帮我做事,往后想考科举怕是难了。”


    随着年纪渐长,郑大脸上的疤痕淡化了不少,顾闲问了旁人,说他现在这种程度还是有机会去应试的。


    就是回乡去找互保的人可能比较麻烦。


    听说他继母家里在乡中颇有威望,怕是很难找出四个人来跟他互保。


    但难归难,也不是没有机会。


    要是被旁人认定是他的家仆,再想下场考试可没那么容易。


    据传张居正当首辅后,他的家仆游七被一众官员奉为座上宾,搞什么聚会都把游七捧得老高。


    还有两个官员要跟游七结为姻亲。


    张居正驭下严格,得知此事后震怒不已,差点让人把游七打死,同时还把那两个不要脸的官员外放出去当官,不许他们再往来。


    没办法,游七替他跑腿办事,要是给人一种可以从游七这里下手的讯号,不知得闹出多少事来。


    在旁人眼中,主仆是一体的。


    郑大说道:“我无意科举,只想跟着你。”


    顾闲得了郑大这句话,心中自是感动不已,由衷说道:“我手头这许多事还真离不开你。”


    了却了一桩心事,顾闲才开开心心地看信去。


    最先拆开的当然是王宜玉的信。


    许是跟着筹办祖母丧事的缘故,王宜玉信中的语气带着几分愁绪,少了几分平时的快活。


    顾闲读了只恨自己不在她身边,不能好好安慰她。他自是又写了封信,与王宜玉说起近来自己做的事,尽可能挑有趣的讲。


    并表示王世贞的情绪问题包在他身上,他这就动员几批人轮流去请王世贞指点文章!


    哪怕人在孝期,也不能过分沉溺于悲伤之中。


    考虑到许多人都很难自己想通,顾闲觉得王世贞还是得有点儿事干才能更快走出来!


    何况那么大一个文坛盟主,闲居三年实在可惜了。


    居家守孝,正适合搞创作和提携后辈!


    顾闲记得王世贞后来认识了几个后辈,给人写信整天说什么恨不得立刻抵足而眠彻夜谈论文学,肉麻得很。


    不像对他,从来没个好脸色。每次不是让他滚蛋,就是给他一顿臭骂!


    哼,文化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他这个学生不配!


    顾闲开始广撒网给亲朋好友写信,极力推荐他们去拜访(骚扰)他敬爱的老师兼岳父。


    你想进步吗?想进步就不要瞻前顾后,一个字,冲!


    这么忙活到夜深,顾闲可算把一堆信给写完了。


    要不是能蹭沈春生的送信渠道,光是这书信往来的花费就能叫他一贫如洗!


    想想以后要是大家都贴邮票寄信了,他是不是也要支持邮政事业?


    嘶。


    邮票设计者买不起邮票!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顾闲愁了一会,才去拆家里写来的家书。这是他的习惯,总把家书留到最后拆。


    展信一看,信中说家里一切安好,父母身体康健,宝哥儿和安姐儿都长高了不少。兄长最近接了个给书坊写印刷体稿子的活,多了不少进项;嫂嫂画的绣样被人瞧上了,人家特地来找她定制呢,比兄长赚得还多哩!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顾闲看着看着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好,家书里都是好消息。


    不过为防家里人报喜不报忧,回头还是得向沈春生好好问问才行。


    顾闲把收到的书信都放好,愉快地进入梦乡。


    翌日一早,顾闲醒来后给自己摊了份简单的鸡蛋面饼,出门去蹲守同样得早上上班干活去的张居正。


    他前脚溜达到张府门口,张居正后脚就出来了。


    顾闲大方地分张居正一份鸡蛋面饼,才问张居正昨天找自己作甚。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忙忙忙*今天早早地更新了!今天满足足88万字了!听起来好吉利,摆碗求点营养液吧


    第264章 好事坏事


    哪怕张居正已经习惯了顾闲时不时突然从旁边冒出来,每次见到他这模样还是有点无奈。


    “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就不能稳重一点吗?”


    张居正说道。


    顾闲一听,嘀咕道:“我怎么就马上要二十了,总感觉我才刚过完十岁生辰没几年。可见读书害人呐!不知不觉就把我这么些年的大好时光给偷走了。”


    张居正冷笑道:“不读书好啊,等县里年年抓你去服徭役你就老实了。”


    顾闲不吱声了。


    张居正趁热吃了顾闲摊的鸡蛋饼,才问起他怎么在太子面前大吹特吹考成法。


    顾闲眼神开始游移。


    原来是因为这事!


    这么快就见效了吗?


    看来太子记性很不错,行动力也很强啊!


    他都还没来得及把帮高拱扬名大江南北的信送出去。


    顾闲道:“我觉得这个考成法非常好,跟太子殿下聊着聊着就说多了。”


    他与张居正说起当时太子瞧不上举人的事,他觉得无论是举人出身还是进士出身,都代表不了个人的品行和能力。


    海瑞还是举人出身的呢,为什么能在大明官场上混成叫人又爱又恨的刺头?不就是因为他办事能力过硬。


    真要是个没能力的,早不知被人撵哪里去了。


    现在虽然也是被撵回海南,但那是高拱这个首辅亲自撵的,能一样吗?


    张居正点点头。


    进士出身的烂人同样多不胜数,仔细一扒拉,朝中上下全是走后门的、磨洋工的、拉帮结派的、相互攻讦的,正是因为看到官场风气日益败坏,他们才提出“考成”这个方案——


    甭管你有什么歪心思,你都得跟着朝廷的指令高效运转起来,跟不上就滚蛋,换能跟上的人代替你!


    有考成法在手,不怕他们提出的各项新政策落实不下去,相信要不了几年国库空虚的问题也可以稍微缓解一二。


    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富国强兵。


    张居正道:“说了多少次,你在太子面前须得谨言慎行,别想到什么说什么。”


    顾闲道:“唉,我这不是想着趁着殿下还愿意听,想到什么便忍不住多给他讲讲。说不定将来哪天他就不乐意听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张居正眉头微蹙,警告道:“少胡说。”


    这种事自己心里想想就好了,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做什么?都说隔墙有耳,这会儿连墙都没有!


    真叫人听了去,能叫顾闲吃不了兜着走。


    何况太子目前表现得勤恳好学,对他们这些讲官都尊敬有加,对顾闲更是另眼相待,顾闲怎么会生出这种悲观的想法来?


    难道他在相处过程中察觉太子性格上有当不了明君的缺陷?


    眼下他们还走在街上,张居正不好再聊这话题,只得摆摆手让顾闲忙自己的事情去,别再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顾闲觉得自己才没有琢磨,挥别张居正先溜回翰林院问候了一圈同僚,问起他们邮票设计的进展。


    邮政体系的大框架已经敲定了,信封、邮票、邮戳的设计都在火热征集中。


    顾闲已经用龙票和猴票打了个样,他给马自强的提议是大家按照籍贯分配任务,分别绘制两京十三省的特色邮票!


    这样到时候第一批邮票就可以发行典藏版的龙票、通行版的猴票以及大明有史以来第一套两京十三省特色邮票!


    要是能搭配特色信封和信纸,那能骗的钱……不对,能吸引的顾客就更多了!


    毕竟想全部入手的话,就得买区区十五套!


    至于怎么确定各地的代表元素,咱前面提议搞博物馆的时候不是筛选过了吗?做人要懂得利用现成的资源!


    有顾闲这么个主意多多的家伙提议这、提议那,一众翰林官或多或少都分配到了相应的任务。


    别看马自强整天对顾闲进行思想教育,要他稳重一点、安分一些,但那都是爱之深、责之切。


    顾闲提的建议他都挺爱听。


    这次顾闲带着太子出去浪,众翰林官却领了任务要尽快拿出自己的方案,连汤显祖他们这些庶吉士都没被放过。


    一听顾闲还好意思挨个问他们这三天过得怎么样,众同僚捋袖子的捋袖子,抄家伙的抄家伙,个个都要予以顾闲最真切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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