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看着那封信许久,殷士儋骂他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长叹一声,提笔写信给蔡国熙,希望能劝动蔡国熙不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该还的田、该罚的钱,都依律处置便好,至少放过徐阶三个儿子。


    “……夫古人敌惠、敌怨,不及其子。中玄公光明正大,宅心平恕,仆素所深谅;即有怨于人,可一言立解……”


    这边张居正试图劝服蔡国熙,另一边的顾闲趁着还没宵禁溜达回家。


    入冬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明明还没到宵禁的点,外头已经暗了下来。


    顾闲路上遇到城中兵马司的人外出巡逻,又与人家聊了一程,踩着宵禁的点抵达家门口。


    书房里亮着灯,王宜玉显然在那边待着。


    顾闲迈步走过去,进屋发现暖烘烘的,便摘了暖耳放到衣架子上。


    王宜玉正在坐塌上烤着火盆、盖着暖被看书,他径直坐到王宜玉对面的空位上吸着鼻子闻了闻,说道:“煮的什么茶,这么香!”


    王宜玉道:“是家里新送来的桂花茶,我开了尝尝。”


    顾闲道:“我也尝尝!”


    两人就着中间矮几分茶喝,饮尽后一致决定下次再去问王世贞要点。


    顾闲顺势与王宜玉说起回国子监玩的事,自从他们成婚,去国子监那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王世贞肯定很想念他们!


    王宜玉深以为然。


    两人凑一起嘀嘀咕咕半天,又约定好一起给江南的亲朋写信,正好一并寄回去。


    顾闲还顺手写了篇传奇故事,准备投给《小说月刊》。


    王宜玉听他还要动手写小说,好奇地问:“你怎么突然要写这个?”


    顾闲道:“快过年了,挣点润笔费。”


    他写东西一直很快,一两千字的东西不消一个时辰就写完了。


    王宜玉就裹着暖被当他的第一个读者。


    这小说讲的是一个倒霉蛋的一生,选取了他的童年、少年、壮年几个节点讲述他如何在别人吵架打架时冲锋陷阵并且成功挨巴掌挨拳打挨脚踢的故事,写得活灵活现、妙趣横生。


    王宜玉都忍不住笑了好几次,看完后跟顾闲讨论道:“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人?”


    故事里的每一幕分明都很戏剧化,可细品之下又觉得这些事都是生活里有可能发生的。


    合情合理!


    顾闲兴致盎然:“过年叫人排演出来,一准满场喝彩!”


    这个送回去正好可以赶上过年那一期《小说月刊》。


    大过年的,不就想看点开心的东西。


    笑话这东西,就是得缺德才好笑!


    要不怎么滑稽戏这东西源远流长,千百年来常年扎根于宫廷与市井之中?


    夜色已深,小夫妻俩也忙活完了,收拾起笔墨和文稿一同睡觉去。


    ……


    没过几日,殷士儋果然再次上书乞休。


    上次殷士儋和高拱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起来了,三个人再继续待在一起办公想想都很尴尬。


    隆庆皇帝考虑过后,批复了殷士儋的乞休奏疏。


    殷士儋得到批复后神色很平静,还找了个空档邀顾闲去自己家吃顿饭,晚上顺便来个秉烛夜谈。


    一方面是完成年报诸事的交接,另一方面则是再好好交流一下“政治算术”。


    他的仕途虽然结束了,人生却还没结束,回老家后他会全心全意投入到这门全新的学问里面。


    顾闲在回家跟师妹待在一起和跟殷士儋加班聊正事之间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叹着气答应了殷士儋的提议。


    王宜玉收到郑大递回来的消息,也不觉得意外。


    成婚前顾闲就是这里吃吃、那里吃吃,一度寄居在王世贞或者张居正家,还是成婚后才每天一下衙就屁颠屁颠跑回来。


    眼下殷士儋马上要回山东老家去了,顾闲无论于公于私都不好拒绝对方的邀请。


    只不过两人到底是刚成婚的小夫妻,得知顾闲今晚一整晚都不回来王宜玉还是不大开心。幸而她也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至于太埋怨殷士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成功二更啦!所以还有没浇灌完的营养液吗,再凑点虽然今天没有蹭到榜单呜呜,不过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已经成功凑到一两千营养液了!但是这个数据是动态的!所以别人也没少涨!看到有人问起隔壁猪崽,隔壁《戏明》也是养小太子嘿嘿,养的是正德,没看的可以去看一下*注:张居正给蔡国熙的信:参考《张太岳集》


    第222章 我去睡会


    到了下衙的点,顾闲就去招呼殷士儋一起走。


    朱翊钧得知顾闲要去殷士儋家做客,特别想跟着过去。


    可惜他这个年纪白天能出宫溜达已经很难得了,在外面留宿是万万不可的!


    他只能去跟隆庆皇帝念叨这件事。


    隆庆皇帝听了,只觉顾闲这孩子至纯至善。


    旁人看到失势之人大多避之唯恐不及,怕自己跟对方走得太近遭了牵连,他还是待殷士儋一如往昔。


    只是不知道高拱看见了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内阁里目前只剩下高拱和张居正,隆庆皇帝不想他们再起冲突。


    另一边,高拱看着殷士儋跟顾闲走了,转头看向还在处理手头事务的张居正:“你这妻弟去那殷棠川家做客,怎么没带上你?”


    张居正道:“做东的都没喊我,我怎么去?”


    高拱也想起殷士儋上次连着张居正一起骂的事。他看了看张居正面前那堆公文,与他商量道:“殷棠川这一走,内阁是不是该增员了?”


    张居正知晓这会儿要是增员,进来的肯定是高拱的人。


    隆庆皇帝目前有高拱万事足,并不想再看到内阁的争端。


    张居正只微微一顿,便语气如常地说道:“这个得看皇上的意思。”


    高拱想了想,点点头说道:“也对。”


    张居正犹豫片刻,还是趁此机会与高拱说起徐家的事。


    大抵还是与蔡国熙说的那一套:国家应该对有功于社稷的老臣有所优待。


    以前政策摆在那里,大家都在钻空子,虽说我们都看得出危害巨大,但于法理上并无太大过错。


    现在我们怀着为国为民的想法想查漏补缺,振作风气,做起事来自是不怕得罪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家伙。


    清丈田亩之事,在我们任内是一定要落实到底的。


    可徐阶到底是刚从首辅位置上退下去,怎么都该留一点体面。只要徐家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倒也没必要赶尽杀绝。


    鸡犬被逼急了都会跳墙,何况是人被逼到了绝路上?


    到那时候,后续工作反而更难推进。


    何况大家以后都有离开权力中枢的一天,如果现在穷追到底,焉知这种事以后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高拱听了张居正这番话,神色有些松动。


    他虽没有自己的儿子,却也有个继子。他当首辅后也算攒了些家底,到底是要给高家留些后路的,没必要为了已经随便自己拿捏的徐家不顾一切报复到底。


    清丈田亩乃是家国大计,也是他们目前最需要抓紧推进的工作。


    哪怕心里有了计较,高拱也没在张居正面前明确表态。


    他知道张居正这番话还是有私心的。


    毕竟徐阶可是举荐张居正入阁的恩师。


    张居正也没想着凭借自己三言两语就让高拱直接收手,只要高拱态度有转变就好。


    他继续两头劝一劝,应当会有转圜机会。


    ……


    顾闲与殷士儋出了宫门,一路上聊到了殷士儋的退休待遇,语气中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


    因为殷士儋不仅可以公费回家,而且还能照常领俸禄。相当于不用干活,白拿工资!


    殷士儋:“……”


    要不是很清楚自己是被排挤走的,他都要觉得天大的好事砸自己头上了。


    既然都要走了,没必要想那些扫兴的事。


    殷士儋哈哈笑道:“我回家买个大园子,修整好了一年四季都住里面,每日著书讲学做研究,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往后再叫我到京师来,我都不稀罕来。”


    顾闲果然更羡慕了。


    他们这些当了大官的退休后都过得十分滋润!


    像他们长洲县有个叫吴宽的,也是个状元,官至尚书,家中便修了个东庄。


    吴宽的好朋友沈周也在附近隐居,时常过去做客不说,还专门为吴宽画了《东庄图册》,记录吴宽悠闲自在的“归田园居”生活。


    想过上这样的好日子,首先要当个大官?


    也不对,记得皇甫汸给他说过,当年吴宽也就守孝期间回来过了几年田居生活,后面干到七十岁想辞职都辞不掉,最终卒于礼部尚书任上!


    嘶,当大官还有这样的风险!


    殷士儋瞧见顾闲忽然满脸愁容,不由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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