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总觉得顾闲话里有话,可他还是个太子呢,又做不得用人的主,顾闲没道理用《硕鼠》来骂他。


    想通了这一点,朱翊钧正襟危坐地点着脑袋说道:“对的,为人君者,理当亲贤臣远小人,不叫硕鼠横行祸害百姓。”


    顾闲见朱翊钧那认真的模样,夸了一句:“殿下能有这样的想法,实乃百姓之福。”


    他又热情邀请朱翊钧来跟着唱一遍,好好体会一下丧失民心后百姓们是怎么看待朝廷的。


    与此同时,隆庆皇帝与高拱、张居正立在门外听了全程。


    是这样的,本来隆庆皇帝喊了高拱和张居正过来午讲,顺便开个君臣小会。结果才刚坐下喝上茶,就听到后殿那边传来琴音。


    隆庆皇帝一下子忘了自己主动要加课的事,迈步走到后殿门外凝神静听起来。


    接着就传来了顾闲给太子唱的《硕鼠》。


    而后听着顾闲从“变置社稷”“民贵君轻”讲到“国人刺其君重敛”。


    隆庆皇帝:?


    又、又面刺太子?


    隆庆皇帝在琴声响起时收回了向前走的脚步,头也不回地领着高拱和张居正回前头的穿殿去。


    这音乐课也没多好听!


    高拱和张居正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点儿笑意。


    隆庆皇帝听劝归听劝,但也不等于喜欢听不好听的话。


    高拱想撵走一个海瑞,也是接连上了五道奏疏,先给海瑞说了好话,对海瑞的能力予以一定的肯定,认为皇帝选人眼光很好。


    等到夸完了才说起海瑞引起的种种争议,哄着隆庆皇帝逐渐认为自己用人千对万对,是海瑞工作不到位辜负了他的信任!


    这般循循善诱,才叫隆庆皇帝把海瑞撵回了老家。


    像“刺其君重敛”这种话,他们一般是不会当着隆庆皇帝面说的。


    易地而处,便是自己都不愿意被指着鼻子骂,何况是当皇帝的?


    激化君臣矛盾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让许多本来可以推行下去的政策平白被耽搁。


    只能说顾闲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干。


    既然隆庆皇帝没有生气,姑且让他放肆放肆也无妨。


    ……


    顾闲不知道隆庆皇帝来了又走,他给朱翊钧上完音乐课,又当起了相当严格的体育老师,看看朱翊钧每天有没有坚持做体能训练。


    朱翊钧有点儿骄傲地和顾闲邀功:“我每天都自己从东宫走过来上课!”


    顾闲一副“我真是太心疼殿下了”的口吻谆谆劝道:“殿下才刚开始锻炼,须得量力而行,一会要是实在走不动了可以坐腰舆回去。”


    朱翊钧一听,立刻说:“孤走得动!”


    顾闲忽悠了朱翊钧一通,目送朱翊钧迈着艰难的步伐回东宫去,才优哉游哉地归家。


    区区加班,一点不难!


    当天李贵妃又看到了累趴下的小太子。


    李贵妃:?


    再一听冯保汇报,今天的音乐课讲了《诗经》《毛诗序》以及《孟子》,体育课上还顺便做了随堂小考!


    走回来的路上,殿下还有样学样地给本该负责扛腰舆的内侍出题,看看他们有没有忘记在中书房学到的东西。


    大抵是人骨子里都有点儿好为人师,反正殿下兴头十足,回来后晚膳也吃得又多又香!


    李贵妃:?????


    好吧,这个学习量和锻炼量是该好好睡觉了。


    朱翊钧哪里知道自己收获了亲妈的一丝怜爱(但不多),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还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孤不累”。


    ……


    另一边,沉浸在下班快乐中的顾闲走到内阁,迎面看到张居正走了出来。


    顾闲想到自己那份讲章最终递到了张居正手里,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张居正见状,只觉这小子竟还知道自己今天又作妖了。他说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顾闲心想,对哦,我只是正正经经递个讲章,有什么好心虚的?


    他马上跟到张居正身边与他一起走,还若无其事地问张居正重阳要不要来吃饭,大户(英国公)出食材,他出厨艺,畅享英国公家大园子!


    张居正慢悠悠地说道:“席上你再给大家来一首《硕鼠》?”


    勋贵与宗室,那也是大明泛滥成灾的硕鼠。


    宗室自不必说,十来万人全靠朝廷养活;勋贵虽还有那么几个充当武官门面的,但大抵都占地成风。


    况且不少武勋脑满肠肥,无论武艺还是对兵事的了解都相当一般,纯靠世袭得位,袭职后哪能指望他们能整顿军务?


    京师的守备工作交到他们手上实在很难叫人放心,只能多挑些能干的人去担任他们的副手。


    你跟勋贵聚会,不得给他们也来一首《硕鼠》?


    顾闲:“……”


    可恶,他也不是逢人就唱的好吗!


    顾闲与张居正闲聊了一路,待到两人在路口分开,居然又遇上了殷士儋。


    殷士儋与他说起订饭的事。


    顾闲爽快应道:“您到时候让人过来取就是了。”


    无论是阁臣还是翰林官,平时都配有负责跑腿打杂的书吏,拿饭这种事交给他们负责就好。


    张居正也是偶尔坐乏了才自己过来吃,顺便跟进一下《实录》的修纂进展。


    吃饭的问题解决完了,殷士儋又把今天在内阁做的图表拿出来跟顾闲分享。


    没办法,高拱和张居正议事不带他,他只能自己调取六部数据研究研究统计学。


    要不然再这么被排挤下去,他都要捋起袖子跟高拱打架了。


    顾闲新婚这段时间他自个儿研究下来,也算有点儿成效,所以特地来找顾闲这个同好交流。


    这个山东大汉热情地向顾闲提出邀约——


    小友,年纪轻轻的,不要整日沉湎于温柔乡!


    你已经成婚整整五天了,该一起来搞统计学了!


    上次你说的给《新风》投稿一份《大明经济年报》就很有意义,我诚邀你来当第二作者,我们齐心协力在年底前把它整理出来!


    你不是说了吗?只需要先整理出去年的所有数据,再整理出今年的所有数据进行对比分析,非常简单!


    顾闲:?


    你是魔鬼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悔不该多嘴*更新啦!今天早早地起来更新了!重拾摆碗大业,整点营养液*注:①变置社稷:出自《孟子》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絜,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②《硕鼠》原文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第206章 忒不吉利


    顾闲一副被榨干了的模样回到家。


    王宜玉:?


    “你这是怎么了?”


    顾闲叹了口气:“唉!真是悔不当初啊。”


    言多必失,讲的就是他了。


    先是他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错,特地跟着张四维上疏自辨。


    结果么,张四维没辞职成功,一直很幽怨地看着他。


    人家张四维家里是晋商,有钱得很,回家就是去享福的,苟过风头再带着大把的钱财回来开路。


    按照王世贞写书时八卦,后来张四维不仅逢年过节殷勤地给张居正送丰厚的节礼,还曾想要绕过张居正跟冯保勾勾搭搭,张居正为此十分生气地斥责了他,两人因此而有了障壁!


    由此可见,张四维的家财在王世贞这位见惯了大世面的文坛盟主眼里都十分可观,甚至足以同时打动当朝首辅和最有权势的司礼监大太监!


    有这样的家底,自然有想归家闲住就归家闲住的底气。


    顾闲影响了他的辞职计划,他免不了要埋怨一番。


    顾闲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平白无故要单独给太子上音乐课和体育课!


    现在更糟糕,殷士儋好像盯上他了,临别时表示明天就向隆庆皇帝提出要拉上他一起搞《大明经济年报》。


    这玩意顾闲翻过几次,着实没多大兴趣,也就看看各地粮食、禽畜以及蔬菜瓜果产量变化,别的都草草扫过几眼。


    据说足够敏锐的人能以此为基础做来年的规划,或者从里头嗅到商机进军某个行业。


    但是那会儿世道那么乱,做了规划谁来执行?赚了大钱谁又能保证不被人抢走?说到底,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瞎扯淡罢了。


    当时有个食客就是搞这个的,旁人都笑他统计出来的数目不准,这年头谁还老实上报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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