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笔是顾闲做的,当时他做的成品惨不忍睹,顾闲便说不如两个人交换一下,这样更有意义,大家都拥有一支朋友做的笔!


    朱翊钧被哄迷糊了,在隆庆皇帝略带羡慕的目光中带着笔回宫。


    回到宫中,朱翊钧也舍不得写这支新笔,思来想去,决定把笔和去年千秋宴上得来的花生摆到一起。


    听说这个花生也是顾闲带来京师的,如今已经有许多店家去南边收花生回来卖,香喷喷的,非常受欢迎。


    宫中的吃食偶尔也能看到花生了,只是朱翊钧偶尔还是忍不住想把这颗破破的花生拿出来瞅两眼。


    本来眼看着花生快要坏了,朱翊钧还有点郁闷,好在现在又多了支笔,笔可以放很久都不会坏吧?


    朱翊钧又想到了顾闲。


    顾闲说,这是朋友做的笔。他也可以有朋友吗?


    跟人做朋友是什么感觉?


    他可以跟顾闲当朋友吗?


    想到在国子监度过的大年初一,朱翊钧心情才算是好了起来。他想,这是他过过的最快乐的年,不仅父皇带他出宫玩,他还在宫外交到一个朋友。


    这么想着,朱翊钧便打起精神取了支别的笔开始习字。


    要怎么努力,才能快快进步?


    朱翊钧抿了抿唇,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认真进行枯燥乏味的加练。


    ……


    另一边,大家过年都不用干活,顾闲也难得地被放了几天假。


    顾闲本来想约王宜玉出去玩,但魏氏要王宜玉留下一起做待客准备,他便只能自己出去玩耍了。


    城东城西都太繁华了,到处都是促销陷阱。


    作为一个毫无自制力的人,顾闲决定去外城区找李贽玩。


    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李贽跟朋友出去了。


    顾闲听了也不觉得失落,自个儿在周围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才转了个弯,顾闲就瞅见旁边有个卖春联的摊主正愁容满面地整理着红纸。


    他好奇地凑过去跟人家聊了聊,才知道是年已经过完了,春联便卖不出去了,这些红纸等到明年又会褪色,怎么办才好哟!


    顾闲道:“这有何难,京师那么多人办喜事,你去卖给他们便是了。人家东家有喜,说不准给钱更大方哩!”


    听顾闲这么一劝慰,那摊主才算是振作起来了。


    他自述自己读过几年书,可惜没读出什么名堂来,只一手字还算过得去。


    今年家里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他便想着卖字换点银钱养家,没想到卖字也不好卖,一条街能有好几个卖春联的。


    偏他嘴巴笨,揽不了客,所以进的红纸全剩下了,不仅没能补贴家用,前前后后反倒还搭进去不少钱!


    要不是家里实在穷,他也不至于连红纸都亏不起。


    顾闲听得颇为同情,只是他看对方的字也只是平平,所以没光顾他的春联生意,只说道:“那你把红纸和笔墨卖我点,我写点福字去卖。”


    明朝有贴春联的习俗,据说起源于朱元璋时期。


    在此之前,门口贴的都是“桃符”,大多都把字写在木头上,但朱元璋定都南京后直接在除夕夜下旨说“公卿士庶之家,须写春联一副,以缀新年”,并要求把春联写在红纸上。


    这样走哪都红通通的,多喜庆!


    靠着一个破碗起家的人,爱好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那摊主有点犹豫:“这时候还有人买吗?”


    顾闲道:“我卖不卖得出去是我的事,你就说你卖不卖给我吧。”


    摊主想着回本一点是一点,便把题字的位置让给顾闲。


    顾闲慢悠悠地裁了一叠红纸,蘸上墨试着在上头写了几笔,等感觉已经把握住这支笔了,他才开始奋笔疾书。


    摊主就看着顾闲提笔就是一个福字、提笔就是一个福字,没一会整个摊位上都写满了等着晾干的“福”!


    这速度也太快了。


    关键是写这么快,顾闲下笔还是那么地稳当,每一个福字写出来那也是一看就叫人喜欢的那种好看。


    摊主越看越心折,有些自惭形秽,难怪自己的字卖不出去,原来不仅仅是因为他嘴巴笨,还因为他字不够好。


    正这么想着,还真有人过来问价,尤其是看到写字的人是顾闲后,那更是熟稔地说:“闲哥儿,你怎么来这边卖字了?”


    顾闲道:“来找人玩,朋友正好出去了,所以到处转转。”他笑眯眯地介绍,“要买几个福字回去吗?这个可以贴在水缸、衣柜、橱柜上,明天年初三,穷鬼上门,听说姜子牙曾经讲过,有福的地方穷鬼不能去!这不得把衣食给护好,不叫穷鬼沾身。”


    顾闲刚过了变声期,嗓音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多了几分清越、少了几分稚气,唯一没变的是讲起话来蛊惑力十足,听得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就在他介绍福字的多种用法时,不少认出他来的街坊邻里已经围拢过来,越听那是越觉得自己家里缺了几个福字。


    再加上顾闲本就是这边的老熟人,这么一通吆喝下来,不少人都爽快地掏出一文钱来买字。


    顾闲弄来根红绳,把其中挑出油光锃亮的钱串上去。


    有人奇道:“你这又是什么讲究?”


    顾闲道:“我准备做两串百家钱!”他兴致盎然,“听人说百家钱是能辟邪的,我要做一串给我师妹。”


    这是顾闲临时起意琢磨出来的。


    除夕那天偶然聊起来,顾闲才知道魏氏前头生的儿女都没了,只余她一个,剩下的兄弟姐妹都是妾室所出。


    哪怕王宜玉如今身体健康得很,顾闲还是莫名有点紧张,琢磨着卖字换个百家钱送给她。


    至于正经的百家钱是不是这样弄的,顾闲也不晓得,反正他把福字卖一百家人换人家一文钱,怎么不算百家钱呢!


    顾闲的卖字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当摊子前换了一批人的时候,他又把明日穷鬼上门的说辞给讲了一遍,再拜托人家回去帮忙宣传一下。


    这么忙忙碌碌地写完上千个福字,顾闲数了数红绳上的钱,发现已经够了,当即愉快地说道:“够啦,够啦,剩下还需要的话你们找他写吧。”他麻溜掏了红纸和笔墨的钱给摊主,拿着赚来的百家钱回去寻王宜玉。


    李贽拜访朋友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住处附近那个冷冷清清的春联摊子围着一大圈人。


    走近听了一耳朵,才知道是顾闲来过,还给人家开辟了一条新财路,专门写明儿挡穷鬼的福字。


    那典故又是姜子牙又是穷鬼的,寻常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岂有不花个一文钱买福的道理?


    李贽在旁听了一会,默默买了几个福字准备回去贴上。


    他自己倒也不是不能写,只是得另买红纸,还得收拾笔墨,不如顺手买几张方便。


    没有人喜欢穷鬼!


    没看到韩愈他们这些文学大家都写过《送穷文》吗?


    李贽拿着买来的福字走出人群,注意到住在官员大院里的同僚也拿着几个福字正往外走。


    他沉默了一瞬,只觉顾闲着实是个厉害的小子。


    顾闲哪里晓得自己忽悠周围的居民,居然一不小心把李贽他们也忽悠进去了。


    他兴冲冲地直奔王世贞家,给王宜玉看自己精挑细选串出来的百家钱。


    这会儿王宜玉已经忙完了。


    见他拿着一串钱来找自己,王宜玉还有点纳闷:大过年送她这么一串钱作甚?


    等听顾闲说是他写了上千个福字换的,她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凑过去关心地询问:“手酸不酸?”


    顾闲本想说“这点字算什么”,眼珠子忽地一转,说道:“酸!”他笑嘻嘻地把手伸到王宜玉面前,“要不你给我揉揉?”


    王宜玉一巴掌拍他伸过来的手背:“这是左手,你不是用右手写字的吗?”


    顾闲这才发现自己伸错了,又把右手伸过去:“那你揉这边!”


    王宜玉没见过他这么厚脸皮的,笑骂:“我才不揉,你手根本不酸。”


    真要写得手酸的话,他怎么可能伸错?


    顾闲哼道:“我就晓得你不是真心真意心疼我。”


    王宜玉也哼道:“分明是你骗我。”


    两人正坐在葡萄架下说着话,王世贞就从外头回来了。


    一进院门就听见两小孩的笑闹声,心里一阵郁闷。


    当初他怎么就求人求到了张居正面前?


    这下好了,不仅收下了顾闲这么个学生,还把女儿赔了出去。


    现在好了,每天走进家门看到的就是两小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哪来那么多话可以聊!


    关键是每次聊着聊着两个人还越坐越近,脑袋都快挨在一起了。


    王世贞都想着要不让他们早点成亲算了,省得整日跑来碍眼。


    可他转念一想,要是这两个家伙成亲了,说不定顾闲直接不回张居正家去了,堂而皇之搬到他们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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