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恩在这期间也遭人诬告,差点身陷囹圄,只能愤而归家修书去。


    你一个外官不老老实实猫着,还敢跟我们本地豪强斗?


    天真!


    你算老几!


    以为我们上头没人吗?


    等着吧,马上叫你滚蛋!


    顾闲之所以知晓长兴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沈春生派人去吴承恩家收稿的时候打听来的。


    归有光一个读了半辈子书的理想主义者考科举到六十岁,好不容易考中了想要大展拳脚,结果才上任两年多就遭遇重挫,着实令人唏嘘。


    既然都揽下了传话的活,顾闲便揣着王世贞写好的信去寻归有光玩耍。


    归有光最近确实很愁闷,他确实不想去顺德府赴任,这地方在河北,吃也吃不习惯,人也聊不来,还不叫他干实事,他去了能做什么?


    只是这职务又辞不得,他只能择日赴任。


    正叹着气,就听人说有个生面孔来求见,说是王世贞的学生。


    归有光一怔,神色有点儿微妙。


    他与王世贞一个昆山人一个太仓人,同在苏州一带,勉强也能算是同乡,前些年王父出事他还曾登门吊唁。


    只是两人生平大相径庭,一个二十出头就高中,一个硬生生考到六十岁;喜好也大相径庭,一个信奉前七子李梦阳等人提出的“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一个则推崇唐宋八大家,认为他们更言之有物。


    经历与理念上的不同,注定他们在文学方面不是一路人。


    如今王世贞高居国子祭酒之位为国养士,而他却即将要去顺德府养马,要说归有光心里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


    能写出传世佳文的人,哪有心气不高的?他要是愿意弯腰俯首,也不至于蹉跎这么多年。


    王世贞如今当了京官,归有光也没有去拜访的意思,甚至还忍不住批评他们这批人带坏文坛风气。


    所谓的二三“妄庸巨子”,说的就是李攀龙和王世贞!


    归有光是真的认为他们走进了死胡同。


    一想到他们李何王李(前七子代表人物李梦阳、何景明以及后七子代表人物王世贞、李攀龙)前前后后已经把持文坛话语权好几十年,接下来兴许还是他们的天下,归有光就深深地为大明文坛的未来感到担忧。


    所以哪怕跟王世贞有那么一点私交,归有光还是照样开骂。


    听说是王世贞的学生来了,归有光倒是有了那么一点兴趣。他本就十分好客,家中最穷的时候都热衷于招待路过的读书人。


    归有光官太小,所以入京述职没有邸舍可以住,只能借住在佛寺里。好在京师遍地都是佛寺,想找地方住还是挺轻松的。


    顾闲本就在客院门口探头探脑,听归有光说让他入内见面,他便高高兴兴地进去了。


    这个佛寺他还没来过,他把王世贞的来信转交给归有光后便自发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想尝尝这边的茶水好不好喝。


    等他砸吧两下嘴感受完茶的余味,就见归有光已经把信放下了。


    顾闲立刻放下茶杯,好奇地问:“您看完了?要给老师回信吗?”


    归有光点着头道:“当然要回。”他身边有仆僮负责烹茶研墨,听归有光说要回信,笔墨纸砚便摆了出来。


    归有光提笔给王世贞回话,整封回信的中心思想是这样的:惟妄,故庸,未有妄而不庸者也!


    顾闲凑过去看归有光写信,发现归有光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了,下笔却还是稳得很,字写得畅丽自然,别有风骨。再一看内容……


    你王世贞说你只妄不庸,我觉得世上就没有妄而不庸的!


    顾闲看得津津有味。


    看来无论什么时候,学术交流都是这个味!


    寸土必争,寸步不让!


    难怪要靠中间人传话,当面吵架的话多不体面!


    归有光写完回信,转头瞧见顾闲那副兴致盎然的模样,顿时有些沉默。


    怎么感觉王世贞收的这个学生有点……怪?


    这是看到自己老师挨骂该有的反应吗?


    顾闲接收到归有光惊异的目光,麻溜问道:“您写完了吗?写得真好!要不要给《新风》投稿?”


    归有光:?????


    顾闲说完了,又开始编排起王世贞来:“唉,终审得过我老师那关,他那么小气应该不会给你过审!太坏了!”


    归有光知道王世贞为什么把学生撵来找他了,估计是整日跟这学生待在一起会被气死。


    “《新风》倒是不错。”归有光道,“我近来把每一期都看了,内容很丰富。”


    都不像是王世贞弄出来的。


    归有光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成年人么,文字骂得再脏,当面还是要维持体面的。


    当着别人学生面说人家坏话这种事,归有光暂时还做不出来。


    顾闲卖力怂恿:“您这么喜欢,可一定要记得投稿。”他还给了归有光第二个选择,“如果您不想稿子过我老师的手,也可以给《小说月刊》投稿,您还记得吴承恩吗?此前他还给您当过县丞来着,他的《西游记》现在特别受欢迎,已经风靡全江南!”


    归有光无奈地说道:“我不会写小说。”


    顾闲道:“您的文章写得十分动人,许多人都很喜欢。我都能背出好几篇!”


    归有光哈哈一笑,倒是收下了顾闲的夸赞。


    他也曾经无奈地在文章里自嘲过,说是赶考路上遇到几个福建举子,互通姓名后对方对他十分推崇,说自己刚习举业时就背诵过他的文章,表示还以为他已经作古了。


    他这一辈子,也就手头这支笔还拿得出手。


    顾闲倒不是凭空吹嘘,他还真读过归有光的文集,有些是从前借阅的,有些是在王世贞家读的。


    归有光的文章平实质朴,其中最有名的没写什么大主题,而是写身边的人——写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侍妾等等。


    像王宜玉读过的《先妣事略》就是记录他母亲的。


    《项脊轩志》则写他的母亲、祖母、乳母以及第一任妻子。


    这两篇都是许多文学大家十分推崇、国文课上经常拿出来讲的。


    顾闲记得还有一篇《世美堂后记》,讲的是归有光的第二任妻子。


    他的第二任妻子姓王,是嘉兴人,家中有座世美堂,环境十分清幽。


    当时王家后人家道中落要卖掉世美堂,归有光正借住在里头,见妻子颇为伤怀,便借了巨额贷款分期六年买下了那座宅子,在世美堂中度过了将近三十年的时光。


    在《世美堂后记》的描述中,归有光的第二任妻子非常厉害。


    具体体现在他买到不好的地妻子也不恼,只一味地安排人去开荒。


    后来无论是家里姐妹日子过不下去来投奔他,又或者是认识的不认识的读书人过来借住,妻子全都招待得妥妥当当。


    这么忙碌的同时,妻子还熟知他的喜好,费心为他买来了近千卷藏书!


    总而言之,他的第二任妻子是那种与他志气相投的贤妻,读过许多书,还极其擅长操持家业。


    只不过一个人又要张罗着还贷,又要安排人手开荒种地,又要主持中馈,又得生儿育女,丈夫还是个不管事的(余于家事,未尝訾省,吾妻终亦不以有无告),操劳成这样显然是活不长的。


    所以归有光这位姓王的贤妻只活到三十几岁人就没了,只堪堪比手植枇杷树的第一任妻子多活了十来岁。


    这文章顾闲是和王宜玉凑一起读的,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样的:太为别人着想的人可能活不长!


    多具有警示意义的文章!


    值得刊出!


    顾闲把自己的读后感囫囵着给归有光讲了。


    讲完以后归有光脸就黑了。


    很快地,顾闲揣着归有光的回信回到国子监,跟王世贞说起归有光好端端的突然赶人的事。


    每次都是聊得好好的,忽然就不聊了,你们大人好奇怪啊!


    王世贞:?


    王世贞学聪明了,先问顾闲都跟归有光聊了什么。


    顾闲便把他和王宜玉对《世美堂后记》的看法讲给王世贞听。


    王世贞:“………”


    人家怀念亡妻的文章被你说成具有警示意义,归有光能继续跟你聊才怪!


    很好,我仇报完了。


    作者有话说:


    王世贞:骂我?等我放出我学生祸害你……*今天更新长长的!!*注:①王世贞点评归有光的话:“归熙甫如秋潦在地,有时汪洋,不则一泻而已”文里的翻译是瞎翻的,原话没这么气人,你们自己理解一下(bushi②吴承恩和归有光的关系:归有光文集里确实有写给吴县丞的信③《世美堂后记》的内容:参考《世美堂后记》其中一段大意就是:“我借贷买下我老婆娘家环境清幽的大房子,房贷还了六年,在当地买的地全是荒地,老婆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困难,只一味派人去开荒。我从来不管家里的财务问题,还要接济我的姐妹,招待我认识的不认识的朋友白吃白住……我老婆全都默默接受,还给我买了好多书!”这么好的老婆到底上哪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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