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本就只是找点事给顾闲干,省得他一天到晚瞎折腾。


    见顾闲一时半会肯定搞不完面前那堆文稿,王世贞便放心地忙自己的事去了。


    顾闲读了会稿子,感觉自己该起来活动活动了,便在周围溜起弯来。


    熟悉的直舍,熟悉的人,顾闲很亲切地跟人家问好,并且问别人要不要喝点自己煮的饮子。


    过了初伏,已有点暑气了,得喝点清凉茶饮!


    都是老熟人,众人自是表示“好好好算我一份”。


    顾闲挨个问了一遍,忽然发现有个坐得十分端正的陌生面孔一直没说话。


    哦对,万浩去了南京翰林院,国子监司业的位置得有人补上,想来这位就是新的国子监二把手了!


    顾闲便过去与这位新司业攀谈起来。


    新来的国子监司业名叫林士章,乃是嘉靖三十八年的探花郎。


    选得上探花郎的,那长相自然周正得很,而且林士章早年曾在乡间执教,养出了一身清直方正的好气质,瞧着那就更是气度不凡。


    林士章对顾闲有所耳闻,不过他不太喜欢顾闲这种性格跳脱、不守规矩的人,所以对主动向自己问好的顾闲有些冷淡,并且表示自己有茶水,不需要顾闲煮的饮子。


    顾闲闻言也不恼,不要就不要,他才不会上赶着给人送吃的喝的。


    何况这位林司业哪怕明摆着不喜欢他,聊天时还是有问必答,可见是个端方君子。


    是君子就好办了,孟子有句话怎么讲来着?君子可欺之以方!


    这句话讲的是有人送给郑国国相子产一条鲜鱼,打杂的人把它给吃了,然后给子产瞎编:“那鱼一开始还没精打采,后来竟慢慢精神起来了,悠游自在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


    子产听了这话后非常高兴,欣慰地抚掌笑道:“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所以孟子感慨说,想哄骗君子超简单的,用他愿意相信的逻辑去哄就好了!


    顾闲溜达去煮适合夏天喝的清凉饮子,边忙活边在记忆里扒拉起这位林探花又是个什么人。


    这一扒拉,还真跟一个福建食客讲过的祖上某段奇闻异事对应上了。


    听说他们老家出的第一个探花就叫林士章,那一带供奉的乌石妈祖就是这位林探花最先请回去的!


    有这么两桩事在,已经足以让他们县记住林士章几百年了!


    顾闲:?


    有的人看起来满脑子之乎者也,实际上遇事不决偷偷掷筊!


    林士章跟这个时代所有著名的直臣一样,都以……不对权臣阿谀奉承闻名!


    至于是不对哪个权臣阿谀奉承,除了张居正还有谁?


    据说林士章在夺情风波中坚定认为张居正该回去守孝,张居正对此很生气,再加上他对张居正又不像其他人那么殷勤,张居正就对他愈发不喜欢!


    没过几年,这个风光无限的探花郎就回老家享受田园之乐去了。


    顾闲连连摇头,忍不住直叹气。


    怎么又是一个不站他姐夫的人哟!


    真是愁人。


    既然林士章以后又要辞官享福去,顾闲觉得吧,该趁着他还在领俸禄的时候安排他多干点活!


    顾闲拿定了主意,便拎着煮好的饮子去给每个人分了一轮,仅林士章没份。


    林士章自己说不要的,自是不会认为顾闲没给自己分有什么,仍是认认真真做自己的事。


    顾闲也没凑过去打扰林士章干活,而是埋首处理那堆稿件。


    他看东西一向快,又有着远超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储备,大部分文章大致扫上几眼便知道适不适合刊出。


    林士章是在一刻钟后才注意到顾闲看稿子有多快的。


    他皱了皱眉。


    《新风》是王世贞与万浩他们弄出来的,他一个新来的国子司业并没有插手。毕竟以他的秉性,做不出这种半路摘果子的事情。


    只是对于这本被许多官员以及读书人都十分推崇的《新风》,林士章还是挺关注的,他觉得王世贞把稿子给顾闲看很不合适,而顾闲这种儿戏的态度就更叫他不认同了。


    叫旁人看见了,怕是会对《新风》的观感大打折扣。


    人家呕心沥血写稿子给你投稿,你们就这么对待别人的心血吗?


    许是察觉了林士章的目光,顾闲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林士章往自己这边瞅,顾闲积极询问:“林司业也想看稿子吗?”


    居然有人主动想干活,令人感动!


    林士章本不想开口的,见顾闲自己说上了,便正色问道:“你这么快就扫完一篇,当真有认真看吗?”


    顾闲听林士章不是想分活干,而是在质疑自己没好好看稿,立刻抱了一摞分好等次的稿子搬到林士章桌上。


    放下稿子后,他嘴里还气哼哼地说道:“您自己看看我看过的这些,除了分不出高下的稿子外都是按照文章水平高低来归类的!”


    林士章瞧见顾闲那么不服气,不由翻看起顾闲抱过来的文稿。


    一看之下,竟发现自己虽不能说每一份都认同顾闲的评价,但如果是让他来排序恐怕也只会排成这样。


    更可怕的是,即便那么快地看完了稿子,顾闲还能腾出空往里头夹纸条,讲讲自己把某篇排在前头的原因或者不选某篇的原因。


    林士章看向顾闲的目光从“你小子怎么不好好干活”变成了“此子恐怖如斯”。


    顾闲:?


    这位林探花是什么眼神?!


    别看林士章嘉靖三十八年才金榜题名,他的年龄比张居正和王世贞还要大那么一两岁,今年已经四十四了,瞧着相当稳重可靠。


    他很快敛起自己的惊诧,对顾闲说道:“是我误会你了,你继续好好审稿吧,莫要辜负了你老师对你的信任。”


    顾闲见林士章这么坦然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便觉这人还不错。


    他顺势和林士章聊起天来:“听说您是嘉靖三十八年中的进士,那您认得我师叔吗?”


    林士章知晓他指的是王世懋,点着头说道:“自然认得。”


    王家这大美与小美在文坛都挺有名,主要是他们与李攀龙等人筹办的诗社在江南一带相当有话语权,后头想加入的人没有一定的分量是进不去的。


    林士章与王世懋是同年,但交集不多,认得是认得,关系说不上好。


    他与张居正一样是军籍出身,且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光是兄长前头就有六个,能不能读书全看自己本事。


    为了继续参加科举以及养家糊口,他还去教了好些年书,直至三十六岁才考中探花。


    这样的家庭情况,自是不会有闲心像王世贞他们那样整日呼朋唤友往来唱和。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林士章都说他认得王世懋了,四舍五入他们也算有熟人了!


    顾闲再接再厉:“那您认得在贵州当参政的林师叔吗?他也是福建那边的人,还跟您一样姓林!”


    林士章:?


    怎么林舜道也成你师叔了?


    难道你师叔的同年也是你师叔是吗?!


    林士章总觉得再聊下去,自己也将喜提师叔称呼,便说道:“福建省姓林的多,允中是福州府人,我是漳州府人,不是同一支。”


    允中是林舜道的字。


    顾闲听林士章都以字称呼林舜道了,知道两人关系显然不差。不过他敏锐地察觉了林士章的警惕,也就没继续跟林士章拉关系,而是埋首审阅剩下的书稿。


    争取早点把活干完去玩耍!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扒拉一下记忆):咦?姐夫快看,又是一个跟你反目成仇!张居正:?*今天也努力更新!加更不动加更不动,这是什么月底debuff,只欠区区两更,下个月再努力算了(?)【摊成饼【说起摊成饼,就想起隔壁《小圆鸟》哦不,隔壁《小领主》整天摊成鸟饼的小圆鸟……


    第129章 有点手痒


    顾闲是坐不住的,审完一叠稿件便出去溜达。


    今年春闱已过,科举落第的举子要按照籍贯分送到南北国子监学习,目前北方举子都待在京师国子监。


    即便春闱已经过去两个多月,这些落第举子们还是有点垂头丧气。


    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别人考完试后春风得意,不是到处赴宴就是衣锦还乡,而他们却要到国子监坐监读书,搁谁身上能不难受?


    有些屡试不中的倒是比较有干劲,都准备坐监满一年去申请拨历或者出任教职。


    所谓的拨历,就是安排监生到各个衙署实习。要是干得好了,直接留任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起步的品阶比较低一些罢了!


    教职入仕也是一条路子,海瑞、李贽他们都是以举人身份出任教职,如今虽说不怎么受人待见吧,但至少海瑞的名声还是比不少进士出身的官员响亮不少的!


    树挪死,人挪活。既然眼下怎么考都考不中,人总不能一直困死在科举这条路上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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