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程久站在住院部楼下,看着那栋楼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跟我妈十几年没见了。”


    岑彧握了握他的手:“我在呢,哥。”


    两个人进了电梯,上了楼。


    程久找到病房号,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手搭在门把手上,半天没动。


    岑彧从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哥,进去吧。”


    程久推门进去了。


    病房是个单人间,收拾得挺干净的。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女人,脸色有点苍白。


    她看见程久的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小久……”


    程久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了一样,半天才叫出一声:“妈。”


    那声“妈”叫得又生又涩。


    程久的妈妈擦了擦眼泪,使劲笑了笑:“快进来,让妈看看。”


    程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了。


    岑彧站在门口没进去,程久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跟进来了,站在程久身后。


    “这是我弟,岑彧。”


    程久简单介绍了一句,没说别的。


    程久妈妈冲岑彧点了点头,又转过头来看程久,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眼泪又下来了:“怎么这么瘦?小时候还肉嘟嘟的。”


    程久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


    他妈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摸了又摸:“长这么大了,妈都快认不出来了。”


    程久嗓子发紧,嗯了一声。


    他妈又哭了,眼泪一直流,拿手背擦了又擦:“小久,你别怨妈,妈不是故意要那样的。妈实在是……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程久低着头没说话,岑彧在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没停。


    程久妈妈擦了擦眼泪,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好多年:“小久,有些事妈从来没跟你说过,今天想跟你说说。”


    程久抬起头看着她。


    “妈当年跟你爸结婚之后,怀了好几胎。”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你爷爷奶奶重男轻女,每次我一怀上,你奶奶就剪我一缕头发,拿去给神婆看。神婆说是女孩,你奶奶就说不能要,打了……打了四五次。”


    程久的脸色变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这……这不是封建迷信吗!太过分了!”


    她妈妈无奈笑了笑:“最后一胎怀的是你,神婆说这回是男孩,才让你生下来的。”


    “因为盼你盼得太久了,又怕养不大,就给你取了个名字叫久,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


    程久的眼眶慢慢红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欲言又止的。


    “妈这病……就是当年打胎没流干净,落下的毛病。”她妈妈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妈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你爸那脾气你也知道,妈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才走的……”


    程久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全是他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忽然就理解了他妈为什么要走,换谁,谁也待不住。


    程久妈妈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拉着程久的手,看着他:“小久,妈对不起你,妈走了这么多年,没管过你。可现在看你长这么大,还这么好,妈就放心了。”


    程久嗓子堵得慌,嗯了一声。


    她妈妈忽然问了一句:


    “你现在有对象没有?”


    程久下意识回头看了岑彧一眼,岑彧站在他身后,手还搭在他肩膀上。


    程久把目光收回来,含混地说了句:


    “没有,不急。”


    他妈妈有些着急了:“怎么不急?你今年应该都二十七了吧?妈这身体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就想看着你成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有个美满的家庭。你从小……从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妈心里头一直惦记着。”


    程久低着头,嗯了一声。


    “你听进去了吗?”


    “嗯,”程久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我会好好的,你别操心了。”


    又坐了一会儿,护士来查房了。


    程久趁机往她妈的包里塞了厚厚一沓钱,然后站起来说要走了。


    他妈拉着他的手不放,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小久,以后有空来看看妈行吗?”


    程久点了点头:“行。”


    出了病房,程久一句话没说,闷头往前走。岑彧跟在后面,也没说话。


    上了车,程久靠在副驾驶上发呆。


    岑彧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医院。


    等红灯的时候,他偏头看了程久一眼,程久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岑彧伸手握了握他的手,程久没躲,也没动。车子开了一路,程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妈说的那些话。


    打了四五次胎,就因为不是男孩。他妈的身体就是这样坏的。


    程久忽然觉得嗓子发紧,紧得他喘不上气。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他爸喝完酒就砸东西骂人,打完他还要骂他妈是个贱货。


    他那时候就想,等他长大了,一定要有一个完整的家,有老婆有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吵架,不打人。


    他从上班开始就特别想结婚。同事都说他条件不错,怎么不找个对象,他嘴上说不急,心里头急得要命。


    可他就是遇不上合适的,好不容易聊得好的,聊着聊着就没下文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人都是被岑彧搞走的。


    程久想到这里,偏头看了一眼岑彧。


    岑彧正开车,侧脸绷着,眉头微微皱着,看着比平时稳重了不少。


    程久把目光收回来,心里头更乱了。


    他想结婚,想得要命。但是他现在不仅生活被岑彧搅得一团乱,身体和心也是。


    他妈要是知道他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会不会气死?他爸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把他腿打断?


    再说了,岑彧才二十二,研究生还没毕业,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程久越想越烦,叹了口气。


    这日子过得真是一地鸡毛。


    第70章 哥哥心情不好


    程久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


    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直接钻进浴室洗了个澡。洗完后套上睡衣回了卧室,往床上一倒,拿被子蒙住了脑袋。


    客厅里,岑彧刚把电脑打开,导师临时来了个活儿,明天早上就要。


    他坐在沙发上敲键盘,敲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门关着,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概过了半小时,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岑彧拿起来一看,是他哥发的消息。


    程久:你进来陪我。


    岑彧二话没说,把电脑合上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就往卧室走。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床上鼓着个包,程久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就露出半个脑袋。


    岑彧把门带上后,抱着电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坐哪儿。


    “哥,我进来了。”


    “嗯。”被子里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岑彧在床边坐下来,把电脑搁腿上。


    他偏头看了一眼被子里头的程久,程久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被子里头又传出一声,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劲儿:“你来床上干活儿。”


    岑彧手指顿了一下,他哥今天这是怎么了?主动叫他进来,又主动让他上床。


    岑彧没多问,把电脑合上放床头柜上,起身出了卧室。他去浴室冲了个澡,洗得很快,三分钟就出来了,换了身干净的睡衣。


    他推门回到卧室,上了床。


    岑彧想了想,没敢靠太近,在床边儿上靠着,跟程久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然后把电脑拿出来开始干活儿。


    程久背对着他,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头发翘着一小撮,看着又呆又可怜。


    岑彧键盘上敲得很小心,怕吵着他哥。


    屋里安静得只剩键盘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键盘声嗒嗒嗒的,听着挺催眠。


    程久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他梦见自己掉进一个大棉花堆里,一点劲儿都使不上。


    他翻了个身,脸在枕头上蹭了蹭,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


    屋里开着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把一切照得朦朦胧胧的。


    岑彧靠在床头,电脑搁在腿上,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


    程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跟泡在浆糊里似的。


    他嗯了一声,听着跟小猫叫似的。


    岑彧马上低头看他,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摸了摸他的额头:“哥,醒了?”


    程久没回话,他还没彻底醒过来,整个人懵懵的。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岑彧胸口上,手在那儿摸来摸去的。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胸肌,你怎么还不睡?”


    岑彧憋着笑,抓住他乱摸的手,攥在手心里没松开:“没干完呢,哥你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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