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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渡水下,黑室。
小荷被放在黑室地下,并未睡黑石床。
因为黑石具备炎热火性,姬华之前躺在上面,是为了用黑石之热,抵挡体内尸毒的阴寒,融秋海曾经躺在上面,是因为她经常和黄泉河水打交道,身体被寒性侵蚀,十分体弱。
可现在小荷身上的阴气不能立刻散去,否则,她会飞速腐烂、消弭,彻底尘归尘、土归土。
眼下,虽说天地间阳气仍然在压制、蚕食着小荷体内阴气,但是,此刻黄泉河水的天生阴寒之气包裹着她,保着她不立刻消亡。
卫弃站在一旁,身旁是姬华和融秋海。
融秋海现在操控着圣象纵水,让黄泉河水中的阴寒之气流经小荷每一根经脉,刚好保住她不彻底死亡,却又不至于阴气浓郁。
卫弃则抬起手,他的手中出现一个青色光团,仔细看,光团中央是一粒细小的蜉蝣。
蜉蝣在光团中游动,姬华看得分明,蜉蝣很快生长、老死,但顷刻之间,又出现一粒细小的蜉蝣,周而复始重复着死去、生长这个过程。
姬华看得认真,没有出声打扰卫弃。
卫弃则在光团中又注入一道青色的力量。
他道:“猜猜这是什么?”
姬华说:“是圣象吗?这是什么圣象?”
卫弃没立即答话,隔着姬华给小荷披的衣服,隔空一划,一个青黑色的圆状物体落下来,姬华眼疾手快,蹲下身接住此胎,她看了眼卫弃接下来的动作,而后把此胎放在小荷身旁。
姬华手掌心多了许多黏液,也没理会这一点。
卫弃抽空递给她一块方巾擦手,说:“圣象蜉蝣,蜉蝣朝生而暮死,然,族群源源不绝。蜉蝣圣象脱胎于此,靠着源源不绝、生生不息的特性,可以代替阴气,维持她不死。”
“但,这样的不死并非单个个体,而是种群不死,所以,如果我不特殊处理过圣象蜉蝣,那么,活下来的只会是她身体的不同部位,比如头发想茂密生长、舌头想尝味道,血液想奔流,唯有她自己,不会有统一完整的意志。”
“所以,我又增加了部分圣象青龙之力,统率蜉蝣,让蜉蝣圣象之力可以融合统一,让活过来的是她,而不是一堆各自为政的身体部位。”
卫弃一边解释,一边将经过特殊处理的圣象蜉蝣放入小荷体内。
正常来说,种植圣象还需要开颅、改造身体等繁琐的手段,但小荷早就经历过这一切,倒是不再需要。
圣象蜉蝣放置入她体内,卫弃再朝融秋海点头,融秋海心领神会,操纵着黄泉河水中的阴寒之气慢慢分离开小荷的身体,让圣象蜉蝣能更快和小荷融合。
小荷面露痛苦之色,指甲抠着地面。
但,她的痛苦之色越来越轻,脸上腐烂的部分也渐渐生出新肉。
姬华一直屏住呼吸,既担心又不敢出声打扰小荷,因为小荷哪怕痛苦之色稍轻,但也还是很痛苦,指甲在地上划出道道血痕。
卫弃倒是见惯这样的场面,他并不会感到动容,看到姬华攥着方巾也不擦手,干脆从姬华手中拿过方巾,慢条斯理给她擦着手上的黏液。
姬华下意识也反过来握住方巾给卫弃擦手,目光还是跟在小荷身上。
卫弃道:“放心,她和圣象蜉蝣的特质很贴合,不会失败。”
蜉蝣渺小而求生,小荷也同样如此。
无论是当初被大周天子召进王宫,和父母分离,还是被辗转送给他人,小荷都如一株渺小但坚韧的草,她没有力量力挽狂澜,也没有改变一切的心志,她逆来顺受、不反抗,但一直在被挤压的空间中努力生活。
这样的特质,十分贴合圣象蜉蝣。
小荷和姬华在某些角度来说,有相似之处,只是,姬华看似柔和,实则会不停去争,小荷像是风中细柳,被狂风刮过,活不好,但就是赖活着。姬华是带刺的玫瑰花,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实则一碰,满手的刺。
姬华听卫弃这么说,放心许多,她在一旁等着小荷。
只见,小荷身上腐烂的地方生出肌肤,这些肌肤并未如婴儿出生般吹弹可破,而是带着些纵横瘢痕,瘢痕起初十分明显,最后褪成淡色。
小荷和那个胎儿中间一直有一条脐带连接。
现在,小荷身上的圣象蜉蝣之力也往胎儿身上输,胎儿表皮的青黑色薄翳慢慢剥落,露出同色的皮肤。
随着圣象蜉蝣之力的冲洗,胎儿青黑色的皮肤慢慢变白,最终,落为一种泛着微青的白。
胎儿也稍微长了些,变为一个神情恬静的婴儿。
它在水下待了这么多年,长大一点十分合理。
哇一声——婴儿哭起来,吹出一串水泡。
这声嘹亮的啼哭十分有力,若新生之阳,划破所有阴晦的死气,小荷和它体内的最后一丝阴气也在这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们二人身上的肌肤虽然仍然不那么健康、没有泛着红粉色,但也看得出是人。
婴儿哭后,又呀呀咿咿伸出手,想要抱抱。
小荷立刻忍着疼,想去抱她。
但是,小荷现在重新为人,大汗淋漓,一点力气也没有,姬华见状,赶紧伸手抱起婴儿,至于脐带……融秋海看了眼已经对这些温情画面没有兴趣、转身离开的卫弃,也放松了些,她收起圣象纵水,蹲下身帮姬华把婴儿的脐带剪掉。
姬华抱着婴儿轻哄,婴儿也奇怪,没有认生、没有羞怯,继续呀呀咿咿地叫着。
融秋海将虚弱的小荷扶起来,躺在黑床上取暖。
她一脸慈爱地看着姬华和她怀里的婴儿,目露渴望,姬华见状,将婴儿递到小荷手中,小荷一边接过婴儿,一边看着姬华:“你也坐在我身边,好吗?”
“好。”姬华也累了。
她坐下去,小荷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怀里的婴儿,只觉过往的一切都随风而逝,新的生活正要开始。她的亲人都陪在她身边,真好。
小荷轻轻给姬华整理半截烂掉的袖子,说:“一会儿你脱下来,我找针线给你缝几针。”
姬华有些不好意思,她虽然知道小荷是她的先祖,可是看着小荷现在虽面有瘢痕,仍年轻、好看,姬华就做不出像小辈那样依赖她的事情。
姬华微红了脸,轻咳一声:“没关系,我回去后换掉,你现在多休息最好。”
卫王宫不缺衣服。
小荷还是温柔地看着她:“他对你很好,你很依赖他。”
这个他字,不言而喻。
姬华现在主要陷入一种被长辈关怀婚事的尴尬中,一点儿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她道:“还好,卫君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不是单单只对我好。”
小荷、融秋海闻言,面上都划过一丝惊诧之色。
融秋海想到卫弃的手段、想到待会儿自己还要找他述职,简直听不了姬华这么不知黑白的话。
至于小荷,小荷虽感念卫弃帮了她和孩子,也对姬华好,但是,小荷可还记得她身为元尸刚苏醒时,感知到的卫弃有多么可怖,他那时杀她的动作也不手软。
小荷觉得还是不要拆穿他们夫妻间对彼此的感官,没加以反驳,只是更柔和地看着姬华。
姬华关心问:“对了,小荷,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小荷说:“我想,如果你的夫君愿意,我想带着孩子就住在这附近,我总感觉自己不能离开这片水域。而且,我应该也有些用,我很熟悉这里的河水。”
融秋海思索片刻,说:“你有这样的感觉,许是因为君上为你种植的圣象蜉蝣,蜉蝣脆弱,不能脱离具体环境。”
天是公平的。
圣象蜉蝣能够帮助小荷和孩子“起死回生”,偷来几十年时光,可也有许多桎梏。
比如,小荷新生的肌肤上仍然有瘢痕印记,她的孩子肤色也泛着青白,并且,他们两个人都经脉极细,别说修炼,就连练武强身健体都做不到。
这就是代价。
她和孩子,终其一生都只能像蜉蝣一样脆弱。
小荷也很能接受这一点:“我能由尸转人,已经很幸运,世上的好运不能都降临在我头上,总要给别人留一些,对了,您叫什么名字?”
小荷歉意看着融秋海脖子上的血洞,她记得,这些都是被她所伤。
融秋海则道:“鄙姓融,名秋海。”
她注意到小荷的目光,宽解:“你不必自责,这是圣尊之错,你只是被圣尊操控,而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在生死里走一遭,此刻我恐怕还存着死志。”
她眉眼中多了丝豁达,对不解的姬华和小荷说:
“过往,我总觉得我的圣象纵水无望,我能用纵水解决的事情,别人用水利也能解决,我的存在可有可无,反而会让一些有治水天赋的人寄希望于圣象,可当我快死去时,我看见了王后明知有可能不敌,仍然想尽办法救你我,看见你明明被操控,也还在尽量保持清醒,看见黄泉渡上空的驻军仍然在杀外围蠕动的尸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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