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法咒念出,姬华的箭身上开始凝聚青寒色的黄泉河水之力, 哪怕体内有万炎砂,姬华手臂上也立刻出现河水侵蚀后的冻霜, 她虽剧痛, 却忍着痛将箭矢射出——


    这是姬华从巢君处学来的监察之箭。


    巢君征战沙场,战局瞬息万变,巢君也需要刺探军情, 有些军情可以让探子去探,有些,却难免疏漏,要巢君亲自查。


    巢君的弓箭以杀止杀,弓箭下亡魂无数,凶性极强,在战场上,她可以驭使亡魂、魑魅魍魉为她刺探军情。


    姬华的箭法虽蒙巢君传授,但并不完全和巢君一样,巢君是以杀止杀,姬华是以生止杀,所以,姬华无法像巢君那样驾驭亡魂刺探情报,幸而,她以生止杀的道让她能和山川风月之灵沟通。


    这里有黄泉河水,元尸在黄泉河水中浸泡许多年,借助黄泉河水的阴寒之气修炼。


    黄泉河水早就和元尸密不可分。


    姬华要做的就是请黄泉河水之力查探元尸过往的记忆,看能否从中找到破解铃铛声之法,又或者解开元尸对孩子的心结,倘若成功,那么,元尸就不会再受圣尊操控杀人,卫国可安,天下可平。


    灵箭破空而出,没入元尸体内。


    黄泉河水的灵气足够,所以,哪怕姬华力量不够,黄泉河水本身的力量也够强。


    元尸身体一颤,一瞬间,它体内飘出青色的光团,光团受到感召,飘到姬华手上。


    一段陌生的记忆出现在姬华眼前:


    那是一个名唤小荷的女子,她出生在乡野之家,母亲是有名的绣娘,父亲是教书先生,两人只有她一个女儿,爱如珍宝,愿她能如塘上荷,永远天真烂漫。


    可惜,世上许多人的愿望,都不能如常实现。


    因为还有许多人靠欺压别人、剥削别人实现自己的愿望,于是世间大多数人都求而不得,愿望只能结出苦涩的果。


    小荷十六岁那年,正值大周天子年满四十五岁。


    每一任大周天子四十八岁时都要将自己献祭给大周王咒,离死亡越近,大周天子越荒淫无道、纵情享乐,他命人搜罗天下美人,抓到仙都玉京、大周王宫,陪伴在天子之侧。


    那一年,民间人人自危。


    小荷出去买菜时,常常看见结亲队伍敲敲打打,一天能敲打好几场。


    她驻足在人堆里看热闹,和阿娘说:“阿娘,最近的喜事真多啊。”


    阿娘勉强笑了笑:“是啊,小荷想找一门什么样的亲事?”


    小荷闻言,愕然地微微睁大眼睛,她头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需要找亲事的,小荷有些慌张问:“阿娘,我、我还没想好,成了亲我还能和阿爹阿娘住在一起吗?”


    “傻瓜。”阿娘摸摸小荷的头,“当然可以了,爹娘也舍不得小荷,那么小荷告诉阿娘,喜欢什么样的?”


    小荷羞涩地说:“都听阿娘的。”


    过了几天,街上更乱,官府的人到处抓妙龄女子,一些新娘哪怕上了花轿都被抢走,民间风声鹤唳,一切嫁娶都没了仪式,只等天一黑,匆匆拜个天地。


    小荷也在屋内,不敢出门。


    她待得烦闷,做好饭菜后不是绣花就是看书,绣过的花从艳丽的芙蓉到萧瑟的菊花,看过的书能倒背如流,阿爹阿娘的叹气声越来越多。


    “他是铁了心,要以势压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迫使咱们小荷嫁给他。”阿爹难得生怒,“这样的人,怎堪为人夫?”


    阿娘擦不干眼泪:“有什么办法呢?总比入宫好,那位只有三年活头,我看他不是个好东西,不甘心自己上黄泉路,一定要拉上别人作伴才好,小荷到了他身边,才算此生无望。倒不如被那地头蛇得手,等风头一过,我们还有斡旋、接回小荷的余地啊。”


    阿爹也只能说是。


    小荷静静拈着绣花针,只当做自己没听到。


    她不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让阿爹阿娘烦心。


    可是,还不等地头蛇派人来接小荷,那些藏在暗处的、平时看见小荷生得好看的街里街坊不愿意了,街里街坊大多都是和气人,可有些正值壮年的男人喜欢小荷,又得不到她,心生恨意,居然给官府说了小荷的事儿。


    官府求女若渴,哪儿管地头蛇与否?总比惹上快疯了的大周天子得好,天子可怕,走到末路的天子还要更可怕。


    官吏执刀破开房门,强行带走小荷,临走时,阿娘哭得肝肠寸断,几次欲扑过来抢人。


    阿爹盯着他们腰间的刀,担心保不住女儿,还要搭上妻子,只能死死抱住阿娘。


    阿娘凄凄惨惨喊:“孩儿,孩儿,我的孩儿啊。”


    小荷忍着泪拜别他们:“这些时日,父母亲对女儿的筹划,女儿都看在眼里,只是,天子之命不可违,父母亲要保重身体,等女儿来日回来和你们相聚。”


    ……


    小荷就这样入了大周王宫。


    一朝选在天子侧,天子之侧,美人如云,小荷没有争宠的心思,一直寂寂无名。


    在大周王宫,她时常受苦,宫人势利,得不到新鲜的饭食、保暖的衣物,小荷就绣帕子托人去卖,和人三七分账,当然,她只有三。


    那占了小荷帕子便宜的寺人看她老实,也起了恻隐之心,说:“你啊,熬上几年,等……咳咳,那之后,你的好日子就来了。你没被天子幸过,不用老死宫中,等放出去一样能过安生日子。”


    小荷连忙道谢,又绣了几条帕子给老寺人拿出去卖。


    她本以为这样能见到爹娘,可惜,大周天子一次宴请群臣做乐,宴席上,一位喝醉酒的大夫大着舌头放言:“常说宫中美人如云,今日一看,不过尔尔,连臣府内的舞姬都比不上。”


    大周天子怒色沉沉,那大夫的酒被吓得醒了,说过的话却不能收回。


    天子派人去他府里,将那位舞姬带入宫中,果然绿腰瘦、红袖招,顾盼生辉艳丽无双。


    大夫连忙说要将舞姬献给天子。


    天子先是哈哈大笑,然后,怒而拔出长剑,砍下大夫之头。


    他疾言厉色,对列位臣工道:“寡人为了天下海晏河清,自断寿数,可他呢?竟将朕看作好色暴戾之徒,他以为寡人是色中恶鬼,见到更美貌的女子就要心生霸占之意?他这是要毁了寡人一生清名!”


    臣工不敢妄言。


    天子又红着眼睛道:“寡人连死都不怕,何况吝啬一女人?若此等妖言传出去,将来后世之人该如何看待寡人,寡人为天下牺牲一切之举又会有多少人记得?来人,传寡人旨意,寡人后宫所有女子全入殿中,若有比这舞姬更美者,赏给大夫的儿子,让他儿子代为享用,体现寡人的宽容大度之心。”


    他一指地上的断头,其余人见天子越来越疯魔,都不敢劝。


    一个个美人来和舞姬相比,又一个个冷汗淋漓离开。


    天子越来越暴躁,额生青筋:“若是寡人后宫无有比舞姬更美者,那,寡人愿将寡人女儿乃至寡人的生身母亲,都赐给大夫之子,缔结良缘,以全寡人爱臣如子之心。”


    王姬下嫁尚有先例,可太后被亲儿子下嫁给大臣,却绝无仅有。


    就在这一腔荒唐戏越演越烈时,瑟瑟发抖的小荷出现,若说舞姬极艳极丽,小荷之美,却宛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她和被深宫磋磨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眼里的光仍然像山间小鹿,一眼便使人过目不忘。


    天子贪婪的眼光在她面前逡巡,又闪烁几下,咬着牙笑道:“好!好!今日寡人有成人之美之心,将你赐给大夫之子,你可有异议?”


    小荷只能说没有。


    就这样,小荷成了那位大夫之子的妻子,那位大夫之子恨自己父亲死得冤枉,一边忍不住贪图小荷的身体,一边又要做出不忘父仇的模样,实在可厌。


    小荷生下一个女儿。


    生下女儿当日,宫内来人,天子到底还是舍不得这等绝色,悄悄派人来接小荷,谎称小荷已经死于难产。


    小荷不得不和女儿分开,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枚荷花玉佩塞在女儿襁褓里。


    ……


    元尸的过往回忆仍未中断,姬华却难以承受黄泉河水的阴寒。


    她不得不暂时中止,歇一会儿,同时,姬华望着不远处的元尸,心里一阵阵惊愕。


    姬华本身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后,她隐隐记得,姬华的母妃也从小佩戴一枚荷花玉佩,只是母妃早死,荷花玉佩也没保住,被宫人抢了去又摔坏。


    一模一样的荷花玉佩……


    元尸说她身上有和她一样的味道,对她口称孩儿。


    难道,元尸居然是她的先祖吗?


    不等姬华捋清其中关系,元尸脑海中的铃铛声越来越响,它抱着头在地上直撞,终于,神智散去,什么也记不得了。


    她只记得伴随着铃铛声响起的那名男子的声音,他说渴饮更多血肉,她肚子里的肉就能动起来、活过来,那团肉也是她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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