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浑浊的双眼流下泪来:“小老儿不敢撒谎,我们一家住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都天残,才远离人烟,求你们饶了小老儿一家老小,我们一家没做过坏事啊。”


    他一边说,一边朝前磕头。


    他的手被绑住,无法保持平衡,磕着头就摔下木凳,但老者没管身上的疼、一个劲磕头求饶。


    他满鬓风霜,年逾花甲,唯有三指,此景此景凄楚至极。


    姜衍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姬华忽然说:“姜衍,你想当姜国的君主,原来就是为了手握权柄,欺压普通人。”


    姬华的记忆越来越清楚了。


    她记得姬华和姜衍在仙都玉京时,姜衍问姬华为何会心悦他这么一个卑贱的质子?


    他说她国色芳华、身份高贵,未来的夫君定然是一方诸侯王者,姬华说在她心里,他就是唯一的王者。


    姬华说:“在我心中,真正的王者并不在于手握多少生死,而是在自己十死无生时,有豁出一切让仇人同归于尽的勇气,又在自己掌握别人的死时,会多想想生命的可贵。”


    她柔声细语,丝毫不知自己的话在姜衍心中掀起惊天骇浪,好似自己做的一个遥远的梦,忽然入了世。


    姜衍脸色微红,故作沉稳:“华儿所言,亦我所愿。我的母后因为远离母国、势弱孤单,被人联手害死,我想,我一定要为母后报仇,无论我要面对的敌人有多么强大。等我报仇之后,我也一定会惩恶扬善,荡尽世间不平事,我要让势弱孤单的人不受欺负,要让无依无靠的孩子也可以睡个好觉。”


    那时的姜衍隔着树树桃花,身上全是少年人的锐气和干净。


    他满心满眼都是姬华,桃花春风,尚不及她一星半点。


    他的脸越来越红:“若,若此事完成,我有幸能和华……做一对神仙……”


    太真挚的感情总是说不出口,太年轻的心也总以为自己能永远保持本真。


    哪知……


    茅草屋内,姬华看着凄苦求饶的老者,又看向他被绑着的女儿女婿,其中,女儿额上的鲜血早已干涸,似是在反抗途中受了伤,连那个孩子也被重重绑着,手勒成青紫色。


    姬华道:“今日,无论他们说出什么话,你都会杀了他们灭口,姜衍,两国交战,尚且是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卫君素有暴君之名,也未曾屠杀平民,这就是你说的荡尽人间不平事?”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体力本就不支,却还强撑着,一双眼亮如寒星。


    姜衍不知该如何说。


    他心中自知没理,却也不想更改。


    为了他的霸业,他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失去了,区区几条无辜者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姜衍看姬华被反绑的手,绳子已在她手腕上勒出道道红痕,他此刻不想和她争执,只道:“成王败寇,唯有等我成功,我才能荡平世间不平事。”


    诡辩。


    姬华半点不会被姜衍迷惑,人的底线一旦降低,只会一低再低,因为已经尝到了好处。


    哪里还肯吃自我约束的苦?


    “行了!”白虎强者不耐地一把提起磕头的老者,哼一声,“磕头求饶要是有用?我也就不修炼,专门去学磕头好了。”


    他将老者推至一边,手上聚起一团白光,轻而易举弄醒老者的儿子儿媳,嘿嘿一笑:“都是一家人,问他们不也一样?”


    哪知,这对可怜的夫妻醒后,见到老者的凄惨模样,居然什么也听不进去。


    两人都是孤拐的性子,他们俩都没有老者睿智、聪慧,所以多年来都只听老者一个人的话。


    现在,见到这群霸占自己房子的恶人居然把老者打成这样,当下什么理智都抛却了,手被绑了就用头去顶白虎强者。


    夫妻俩常年在山中生活,一股蛮劲儿。


    白虎强者没想到两只蝼蚁居然敢反抗,不设防下居然真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仅仅两步,在白虎强者看来却是奇耻大辱!


    他一喝,身上一股劲力弹出,夫妻俩砰的摔倒在地,连木凳子都摔得四分五裂,夫妻俩同时吐出一口血来,白虎强者犹觉不够,一掌挥出,直直对着地上的夫妻俩。


    关键时刻,姬华往白虎强者的底盘一脚踹出。


    她本就会跳舞,下肢力量强劲,再加上修炼了一些时日,此时用尽全力,白虎强者不设防之下,身子一歪,掌风刚好打偏。


    轰一声,茅草屋的半个墙壁都被轰出一个洞。


    可想而知,这一掌若是打在夫妻俩身上,他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姬华用尽了力气,难以保持平衡,险些摔倒在地。


    她像一只枯萎的蝶,折断了翅膀般,要坠落至污泥中。


    姜衍见状,身体比理智更快一步,想要扶住姬华,可是,另一道绿影却比他更快。


    姜灵搀住姬华,没让她倒下。


    两人目光相接,姜灵先一步避开姬华的目光。


    白虎强者压根没把姜灵当回事,怒斥:“姜国宗女,你不是在照顾颜心?何时和她有了首尾?”


    他气冲冲一指姬华,简直恨不得此时将她碎尸万段,白虎强者简直觉得此时的姬华就是他的克星,说要打她,她又搬出卫弃来,哪怕自己只是挥了挥衣袖,姜衍也就罢了,姜灵居然也护着她。


    姬华不愿姜灵因她而受责难,冷冷说:“不是我和她有首尾,而是你暴躁易怒、杀心深重,别人不如你的意,你就要杀了别人。今日无论我死还是我受伤,你们走得出卫国吗?”


    “你!我就不信卫弃能那么快知道!”白虎强者一而再、再而三在姬华这儿吃瘪,实在怒不可遏。


    他想动手,可又想到卫弃手段残忍,绝不会忍气……


    一时间,白虎强者被架在这儿,既不甘心,又拉不下面子来说算了。


    姜灵观察入微,轻声说:“强者别生气,我拉她一把,只是因为我待在卫王宫的时间多,看见卫君实在是深深宠爱她。但凡男人,在情爱上头初始,总是会为了女人做出些发昏的事情。”


    “万一卫君在她身上下了什么咒,她受伤就会被知晓,卫君为了她扔下黄泉渡之事赶过来,咱们就遭了。”


    “不如,咱们把她困在这里,让卫君误以为她安全,咱们才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事。”


    姜灵的异象心猿,让她能够洞察人心的幽微之处。


    如今她这么一说,白虎强者一瞥姬华,再一瞥姜衍,想到当初姜衍初期不愿意让姬华和亲,后来被他们四人轮番劝阻,才清醒愿意了的事,觉得姜灵说得有理。


    白虎强者顺坡就驴,甩袖:“哼,那就看你们怎么从这群人嘴里撬出东西来。”


    姜衍闻言,吩咐:“姜灵,用你的能力。”


    姜灵垂着眸应是。


    姜灵的异象心猿,不能打斗,但是,在某些时候,可以完全洞见别人的内心。


    这种手段,对心智强大的人来说无用,对于普通人来说,却足以让姜灵无往不利。


    姜灵此时也不会留手,她帮了姬华一把是一回事,可要救自己母亲又是另一回事。


    姜灵在老者、夫妻、乃至小孩身上看了一眼,回禀姜衍:“这位老者心性坚韧,孩童心性天真,都不适用我的能力,这对夫妻易怒,情绪不稳,刚好合适。”


    姜灵走过去,将那夫妻中的男子扶起来。


    男子承压的能力更弱,更适合她施展能力。


    姜灵在男子额心一点,心猿异象的能力施展出,男子缓缓半合眼眸,姜灵问:“你们一家留在黄泉渡周围做什么?”


    男子神情呆滞,缓缓说:“这里离人远,没人笑我们,也没人和我们抢山里的好柴、兔子……”


    姜灵再问:“那么,你们知道哪些关于黄泉渡的消息?”


    男子眨眨眼睛,说:“黄泉渡很……可怕,接近的人都会死,我们不敢过去。”


    姜灵一连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仍然没得到一点信息。


    她看向姜衍,姜衍沉吟,他的确信任姜灵的能力,可不知为什么,姜衍仍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姬华心中则毫不意外。


    她猜到姜衍一定会拉老者一家出来拷问,所以,特意让小蛇出去弄出动静,让别人以为是卫国士兵搜寻过来了。


    刺客和死士情急之下,果然将老者一家藏入柴房之中。


    就在那里,姬华强行在他们体内留下了一些还原之力。


    还原之力少,但是,用来应对姜灵的异象心猿足够了,因为心猿足够幽微,注定无法磅礴。


    姬华和姜灵,彼此欣赏,彼此心疼,却又注定为敌,姬华唯有如此,才能在悄无声息间,为黄泉渡减去了一个大麻烦。


    她现在也面无表情,装作被抓后心情不佳的样子,没露出一点喜色。


    可姜衍却转头过来,盯着姬华。


    姬华心中一紧,没露出半点端倪,就在这时,茅草屋上空忽地传来一道轻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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