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又叫了一句“大娃”


    姬华朝霸天点头致意,雪色长蛇立刻口衔小孩过来,将小孩放在老者身畔。


    老者将小孩的手也举起来,只见小孩的手上也只有四根手指。


    老者凄楚道:“王后请看,小民家世代天残,无力事农,只能走一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养活一家人。黄泉河水在别人看来畏如猛虎,在小民一家看来,却是身上衣、口中食。”


    “后来,君上治理了黄泉,改名黄泉渡,勒令周遭村民迁居别地,其余人都走了,可小民一家实在没法走,离了这儿我们活不了。”


    “我们住在山坳里,有时悄悄来黄泉渡取一些水,多则一瓶,小则半瓶,再卖给游医,够一家嚼用。”


    “小民一家祖祖辈辈取水,小民现在已经取了六十余年的水,什么是真正的黄泉渡阴寒气,什么是假冒的,小民绝不会错判。”


    这位老者所言实在是出情入理,也十分真挚。


    无论是姬华还是张应,都看不出有任何作伪之处。


    姬华问:“张将军觉得呢?”


    张应也犯了难,他自然想相信这位老者所言,可是……


    张应费解道:“我等日夜巡视黄泉渡,再加上黄泉渡堤坝,你如何能够瞒过我们取水?”


    这是不可能的。


    老者哀叹道:“命该如此。”


    他将自己的手指弯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说:“小民家世代天残,缺指、骨软,却恰好可以用来取水。”


    “我们对黄泉渡周围一带的熟悉程度,比将军多得多,哪怕将军日夜巡视,我们为了取水方便、安全早挖出了地底通道。地底通道靠近黄泉渡堤坝,再加上我们世代生活在黄泉渡,哪里的水流急、大,我们一清二楚。”


    “黑石堤坝固然坚硬,可是,其中有一处地方水流太急,会沁出一些黄泉河水来,这些河水威力不强,但保留了一些阴寒气息,也能卖钱。”


    张应的脸色不太好看,他驻守黄泉渡五年,没成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能出现这种事。


    老者察言观色,连忙磕头:“王后恕罪,将军恕罪。”


    姬华倒没觉得什么,她亲自扶起老者,对张应说:“张将军勿恼,自古官有张良计,民有过墙梯,官与民时而对立又时而共济,这是常态。”


    张应若有所思,点点头。


    老者则放下大半心,看来,他赌对了。


    他虽然偷取黄泉渡的水,但也知道黄泉渡太危险,卫国君上治理黄泉渡是好事。


    所以,当那个游侠用孙儿的命威胁他时,他没有告诉他黄泉渡的秘密。黄泉渡一旦出事,整个卫国都要遭殃,到时候,国将不国,又哪里有家,哪里有他们这些人的活路?


    如果不是这位卫王后救了他们,他也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说出这个秘密。


    姬华望向老者:“老人家,你可否带我们去你取水的地方看看?你放心,哪怕这个缺漏被堵上,我也会为你们安排合适的生计,不会让你们朝不保夕。”


    老者再度拜下:“小民叩谢王后。”


    他从地上爬起来,毫不犹豫带姬华等人去了他之前挖出来的隐蔽地道。


    这条地下通道十分狭窄,只能容许小半个人通过,也唯有天生骨软的老者经过训练、能缩骨如常通过。


    此刻,老者倒是举起铁锹,三下五除二将这地道给毁去。


    他其实也知道,随着黄泉渡的管理越来越严格,空中黑枭目光越来越利,他这个生计早晚做不下去,不如趁此时全力配合姬华等人,为自己一家换个前程。


    地道被毁后,老者带着姬华、张应下去。


    地道的终端就是黑石堤坝。


    如果细看,这一处黑石堤坝附近的泥土的确更湿些。


    三根细细的竹管插在泥上,下边则绑着一个不知名材质的袋子。


    老者说:“王后、将军请看,这就是黄泉渡唯一一处可以沁出水的地方,基本一月可以集到半袋水。”


    很少的水,不会对外界产生任何影响。


    张应问:“黄泉渡的水除了黑石外,什么容器装它都会被腐蚀,你这是什么袋子,能一月不腐?”


    老者看他一眼:“是死人皮。”


    张应和姬华一惊。


    老者抽了抽嘴角,笑却比哭还难看:“王后、将军放心,这不是别的死人皮,是我爹死去的皮。之前我祖上在取黄泉河水时,也不慎被河水侵蚀,没保住性命,可他一直死死捧着河水……也是那时,我们才发现死人皮被黄泉河水腐蚀的情况很慢。”


    所以才……


    冷酷如张应也沉默了,拍拍老者的肩膀。


    老者低下头,把生活的风霜都藏进眼角,去取皮袋子。


    他拿到皮袋子,下意识去闻,脸色却一变:“气味不对。”


    “什么?”姬华问。


    “王后,小民每次取到水,都会闻一闻,因为水里阴寒气息不同,卖价也不同,但是,小民闻了六十年的水,从没一次水是这个味道啊!”


    姬华接过皮袋子闻了闻,却没闻出什么气味来。


    她递给张应,张应一闻,也摇摇头。


    老者咬牙:“真的不同,这些水闻起来有股腐烂味,但绝不是皮袋子本身的味道,小民家里还剩了一点点在这里接的水,如果王后和将军不信,派人去取来一比较,就会发现不同了。”


    张应觉得有理。


    他正要招人随老者去取,姬华则沉吟一下,说:“张将军,之前潜入黄泉渡的妖人,你们抓到了吗?”


    张应面色惭愧:“没有。”


    姬华道:“若是这里的水真出了问题,那便是黄泉渡内部出现问题,张将军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排查黄泉渡内部。”


    张应说:“那就让他自己去取水回来?万一路上有人埋伏?”


    姬华道:“我和他去取。”


    张应面色大变:“这怎么可以?王后乃万金之躯,若王后有什么三长两短,微臣如何朝卫君交代?”


    在张应心中,这位美貌绝伦的王后的确有仁心和智慧,可,可现在明显有人在黄泉渡作乱,明枪暗箭数不胜数,她怎能涉险?


    姬华则冷静道:“黄泉渡和我比起来,孰轻孰重?一旦黄泉渡出现无可挽回的纰漏,哪怕此时我不死,未来卫国大乱,我又怎能独善其身?”


    “张将军,我以王后之尊命你立刻带人回转黄泉渡,仔细排查。若我今夜未归,届时张将军再派人寻我不迟。”


    张应没办法,只得咬着牙应了。


    他们兵分两路。


    张应带人回黄泉渡全面排查,姬华和老者、小孩、以及将身体缩小大半、飘飞在半空的小蛇一起往山坳而去。


    老者背着昏倒的小孩,姬华不时用弓拂开山坳旁乱沏的树枝。


    大雨将山道冲刷得溜滑,姬华也不时扶住老者。


    在难行的路时,姬华主动接过老者怀中的小孩,以免他们老老少少摔倒。


    她美得不似真人,待人处事也温和良善,倒让老者心中对王后这个身份的惧意少了许多,生出些亲近感。


    老者道:“小民还没来得及感谢王后救命之恩。”


    姬华说:“举手之劳而已,你是卫国子民,我是卫国王后,保护你们本就是我的职责。”


    老者闻言,心里一阵踏实。


    他活了六十多岁,见了太多战乱离合,知道现在是乱世。前几任卫君在任时,卫国饱受欺凌,他们这些老百姓也害怕,连囫囵觉都不敢睡,生怕哪天睡醒就是兵灾。


    后面现任卫君继位,他作风强悍、实力超绝,带领卫国成为强国。


    他们这些老百姓也能睡个踏实觉。


    后来,听说大周要和卫国联姻了,老百姓们可不知道联姻是干什么,他们只听说有好几个诸侯国前脚联姻,后脚又因为什么事情合不拢,打起来,打得生灵涂炭。


    想来联姻是利益纠葛,若是利益瓜分不均,自然更容易起兵灾。


    那时老者也有些担心这次联姻会给卫国带来灾难,可现在,他看着姬华的为人、品貌,一颗心却再没有那么安定过。


    有卫君那样雄才大略的一国之君,王后这样智慧悲悯的一国之后。


    卫国百姓定能安枕。


    老者放宽心,姬华也有意和他聊聊卫国的民生,两人一路叙话,叙话的内容多是些家长里短,老人说他有一女,招赘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女婿,女儿女婿生下一个孙儿,一家人的生活虽然清贫但也安乐。


    说话间,就到了山坳间一处茅草屋。


    雪色长蛇……也就是霸天在空中比了比自己现在的长度,觉得这个矮小的茅草屋不太能容纳得下它。


    它打算变得更小些。


    姬华却道:“霸天,小心吓到别人,你来我手腕上。”


    雪色长蛇眼睛一亮,比起在空中飞或者在地上爬,它当然更喜欢缠在姬华的手腕上!


    它立刻摇身一变,回到姬华手腕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