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功大于过,今日又受了惊吓,这枚紫玉镯赠你,算是我和卫君聊表心意,谢你劳苦功高、一生事农。”
农妇嗫嚅了下嘴唇,她虽没什么良好的文化,可也看得懂什么是善意,听得懂什么是赠送和感谢。
农妇眼眶微湿,嗓子有些哑地感谢姬华。
世界是很奇怪的世界,爱会流给不缺爱的人,尊重也会流给不缺尊重的人。
所以她乍然得到善意,反而手足无措,比打她一顿板子还要让她意外。
姬华安抚地朝她点头,又问:“卫君觉得呢?”
卫弃嗯了一声:“王后做得没错。”
姬华一笑,又道:“卫君英明,那我可否再朝卫君求一道恩典?”
卫弃向来懒得拒绝姬华,何况,今日他很乐见其成姬华的所作所为,道:“王后说说看。”
姬华的目光在诸多百姓身上略了一圈,微微停顿,说:“农人们春种秋收夏耘冬藏,一年四季皆忙碌,身上有了苦病也无闲暇去治,或是不舍银钱去治,长此以往,百姓苦痛则国苦弱。”
“若不然,在祭天大典前后,派出宫内大小医官,为农人诊治?药材无需用极贵的,要用常见、疗效好的。我的一应吃住都用的卫君私库,这些开销,就从我的月例开销中支取,如何?”
姬华没有住在王后的寝宫,住在卫弃的殿内,确实一应开销都是走的卫弃私库。
卫弃不置可否:“王后仁德,当然没问题。只是……”
姬华敛住呼吸,以为卫弃要说点什么,却听卫弃道:“王后千里迢迢来卫国,已是下嫁,又怎能再让王后破费?”
他朗声:“按照王后所说去做,一应开销,从孤的私库中支取。”
卫弃话音一落,几乎是瞬间,街道两旁的百姓们都跪下去,个个神情难掩喜悦。
“卫君永年!王后永年!”
“卫君大恩!王后大恩!”
跪下去的百姓不分贫富,哪怕是富户或者商人,都没有完全脱离耕种,姬华此举,切切实实是利民之策。
姬华没有注意到,她腕间的蛇形手镯内圈处,又悄然再多了一颗星子。
卫弃倒是察觉到了,也猜到大约是什么,却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有些事,若是刻意,反而不好。
……
另一边,队伍末尾。
卫国祭天大典,君后走在最前面,百官随后,侍卫列阵,同时,还押解了一应犯人。
用犯人的落魄惨状,震慑宵小,威服诸国。
如今,姜衍、洛颜心乃至姜灵都成了犯人中的一员,被押解在囚车之中。
洛颜心手上脚上甚至带着重镣,满身都是鞭痕,虽然她被抓入狱中后,打死不承认自己和宋国人有来往,但也逃不脱层层刑罚。
若不是卫弃拿洛颜心还有用,洛颜心此刻早化作一抔黄土了。
洛颜心耳边响彻着“王后永年”的欢呼声,心中烦躁无比。
在她看来,若非姬华“拎不清”,明明是一颗棋子却还想做困兽之斗,不肯乖乖襄助二公子,她和二公子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洛颜心暗暗嘲讽:永年?一个和亲王姬,拿什么永年?姬华不会真以为她长袖善舞,能在卫国活下去吧?
没有一个和亲王姬是有好下场的。
洛颜心正思考时,却看到姜衍和姜灵都怔怔望着前方姬华的方向。
洛颜心不由蹙眉,却不好再对着姜衍说什么,以免再激化她和姜衍的分歧。
洛颜心将矛头指向姜灵,冷冷道:“姜灵,你在看什么?”
她瞥了眼姜衍,意有所指道:“你是在看卫王后的手段吗?卫王后倒还算聪明,知道在大庭广众下做戏、博取贤德美名。可是,她也不想想,再贤德她也是大周王姬,今日她所做的一切,在大周卫国情好时是贤德,若是大周和卫国闹翻那一日,就是干政。”
姜灵听着洛颜心的话,觉得过于可笑。
看来洛颜心的确自持才名,油盐不进,主意极大,没有将那日她的提醒听进去。
暂时蒙尘的明珠和被放置在宝箱中的鱼目,乍一看的确容易混淆,可当它们越来越接近时,其中的天壤之别会让每个人都无法忍受。
譬如洛颜心此番奚落姬华之语,她只知道是否贤德在两国局势前无用处,却不知做总比没做好,杀一个纯粹是棋子的王后,和杀一个仁善有德的王后,在朝野间是两回事。
姜灵听过的冷言冷语多了,她也不再提点洛颜心,直接无视她的话。
姜灵对姜衍道:“二哥哥,今天的天很晴,好像……不会下雨。”
下雨,原本是姜衍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步。
姜衍将目光从姬华身上收回来,他哪怕明晰心意,知晓姬华是自己一生都无法放手之人,但总归,姜衍将事业放在第一位。
唯有得到君位,才能得到他所念的一切。
姜衍说:“都城内不下雨无碍,其余地方下雨就够了。”
姜灵听他心中有数,点头不再说话。
洛颜心却听得一头雾水,她不知姜衍和姜灵在打什么哑谜。
洛颜心望着姜衍英俊的侧脸,纵然心中对他有些气,却还是抵不过对他的挂碍,说:
“二公子现在要做什么,也不和我商量?我……的确因为一时意气,做了二公子不喜欢的事,可我和二公子始终一条心。我的所见所闻也比姜灵广,姜灵虽听话,可在真正的大事面前,二公子所要的不只是一个听话的人。”
姜灵:…………
姜灵现在已经能做到彻底无视洛颜心。
姜衍倒是深深皱眉,他看人极准,从前只觉得洛颜心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但她是姜国相国的女儿,他的四位师父也都认可她未来成为姜王后。
可后来……姜衍和洛颜心相处越来越多,越发现洛颜心的倔强。
她有才华,却不多,有谋略,也不多,但她过于骄傲清高,总看轻别人,自以为自己谋略深远,放在姜国相国羽翼庇佑下不会有问题,但若是涉及真正的剑影刀光,就只会害了自己,也害了身边的人。
可姜衍必须把洛颜心完完整整带回姜国。
姜衍道:“颜心,今日之事不需要你插手,你要小心一些,我始终觉得卫弃将你放出重狱游街,没那么简单。”
祭天大典在多方的眼皮子底下,今日,注定风波不歇。
卫弃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对他来说,哪怕要让犯人游街威慑宵小,但也不至于把他、姜灵、洛颜心三个人一起带出来。
如果在祭天大典出了什么事,他们三人逃走,那卫弃手里就没有辖制姜国的人质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托大?自负?还是别有用心?
洛颜心听闻姜衍关心她,心中稍定,她道:“二公子,依我想,如今唯有将计就计。无论卫弃到底要做什么,眼下,是我们逃出去的唯一机会。”
姜衍也知只能这样,但他到底谨慎,嘱咐道:“颜心,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今日都不要横生枝节,等……咱们往外逃便是。”
“好。”
姜衍三人私语极小心,他们待在一个囚车之中,加上私语时有些敏感的词用上了姜国暗探密语,倒也无人发现。
忽地,队伍前端传来飒飒风声、武器碰撞声。
三十来名乔装刺客从街道两侧的酒楼中跳出,踏着灯笼或人头,越过侍卫圈,往姬华和卫弃而去。
“暴君!纳命来!”
随着怒喝,最前端的那名刺客高举阔刀,朝卫弃头顶重重砍去。
这一刀,如山崩地裂,姬华就站在卫弃旁边,按照这刀势看,劈下来时姬华也会死。
下一瞬,姬华召出日月造化弓,血玉般剔透的弓身握在她手中,再娴熟拉开冰雪般透明的弓弦——
裂浪之箭再度射出。
以姬华之力,和阔刀比谁的力更刚猛是不可能的,所以,姬华再度运用了还原之力的特性。
她能看到重刀周身缠绕的灵力哪里浓厚、哪里又薄弱,淡月色的灵箭便径直射往薄弱之处,还原——
重刀刀身一颤。
举刀的刺客大惊,他用了一辈子刀,对刀的了解可谓谙熟于心,眼下,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重刀有些不稳,就像……
就像内部承受了什么重击,虽未有解体之势,但绝对没有之前坚硬、刚猛。
这样的刀,怎么杀卫弃?恐怕一折就断。
刺客咬牙,刀锋一横,居然将刀势泰半冲姬华而来。
姬华仅仅是玄道境初期修为,和刺客天差地别,她刚才能顶着刺客的威势射箭,是因为在巢君的领域中面对了铺天盖地的杀意,活活磨炼出来的。
可若真让她硬接,她接不了。
就在姬华腕间的蛇形手镯又要化为巨蛇护卫她时,她耳畔响起一道清笑:
“欺负王后,当孤死了吗?”
卫弃提溜着姬华转换空间,如两道雪影,转瞬来到刺客的上方,而后,看似轻飘飘往下一坠,正好踩在刀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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