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想让姜灵活,可我也不想因此影响卫君。”姬华毫不避讳,她的泪已干,双目极澄澈干净,“卫君一次次保护我,已经足够,我不可能将我的想法再强加到卫君身上。”


    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姜灵,是姬华的选择,也是她自己的事,和卫弃没有关系。


    她说卫君最好时,声音如蜜,却很坚定。


    卫弃心中再度一动,他心想,她果然越来越爱哄他了,以前只有求他时哄他,现在没事儿也哄他。


    怎么?要练练手,为以后气到他了做准备?


    卫弃可没那么好说话,他故意朝姬华靠过去,清圣的眉眼此刻镌满风流,将她往怀中一揽:


    “拿别的事来烦我也没关系,只要王后出得起我喜欢的筹码,比如……”


    姬华没料到他又不正经,红着脸低下头,从卫弃腋下像猹一样溜走。


    卫弃本就是故意戏她,也不追,哈哈大笑。


    ……


    宴仙台。


    洛颜心躺在床上,被子旁搁着一对相拥的傀儡偶。


    只是,用鲜血写着“柳一一”的那个傀儡偶已经开裂,另一个和洛颜心长得一样的傀儡偶虽完好无损,却呆滞无神。


    洛颜心一直没有醒来。


    姜衍脸色难看,他已经给洛颜心渡了好些灵力,却无济于事。


    姜灵站在一旁,神情也忧急,她和洛颜心并没什么交情,只是洛颜心如果此时出事,他们离开卫国的希望就更小。


    姜灵说:“洛姐姐看起来并非缺少灵力,而更像失魂之症,是否和洛姐姐的灵象有关?”


    姜衍沉声:“傀儡牵丝成戏,可若此戏强行被中断,哪怕是傀儡戏的主人也有可能分不清戏和真实,会永远困于附身的傀儡偶中。”


    姜灵倒吸一口凉气:“可那个宋国细作……柳一一,她已经死了,洛姐姐被困在死尸里,岂不是也会成为孤魂野鬼?”


    姜衍不答话。


    姜灵细思一番,来到姜衍面前:“二哥哥,洛姐姐最惦记的就是你,既然她迷茫离魂,那就用她最惦念的东西来唤回她,这个人选只有你。”


    姜衍皱紧眉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洛颜心。


    平心而论,姜衍不是不知道洛颜心对他的感情,也不是不知道洛颜心为他付出了许多。


    可是,情爱之事,本就不是根据付出多少定论的,他纵然感激她,却做不到爱上她。


    他心里有的,一直是在仙都玉京时和他青梅竹马、同甘共苦的姬华,后来他有负于姬华,姬华冷淡他,他心中充斥的愧悔、爱怜、执着更是将这段感情镌刻在他的血液里、胸腔里。


    再没任何一个角落可以给洛颜心。


    姜灵见他站着不动,催促:“二哥哥,我不管你对洛姐姐是什么心,可是,现在人命关天,洛姐姐更是相国之女,你必须救她。”


    姜衍这才坐到洛颜心身畔,沉声呼唤:“颜心,你听得到吗?”


    洛颜心睫毛颤动,似乎有了些反应。


    姜衍再道:“颜心,我们都在这里等你醒来。”


    洛颜心却又没了反应,似乎困在了什么地方。


    姜灵心急,干脆道:“洛姐姐,你快醒来,二哥哥一直守在你身旁等你。你忘了吗?二哥哥和你一路同行,若二哥哥登上君位,你就是他的王后。若二哥哥仅是公子,你也是他的夫人。”


    “这一切,你甘愿放手吗?”


    姜灵心思敏感细腻,又有心猿异象,自然知道洛颜心的执念。


    果然,洛颜心的睫毛颤得越来越快,指头也动了两下,最终睁开眼睛。


    她一眼就看到坐在她旁边的姜衍,顿时,被姬华所伤的痛和忧,都在看到他眉宇的这刻被抹平。


    洛颜心说:“二公子,刚才我听见……”


    她一醒,姜灵就没了说话的必要,沉默退到后面去。


    姜衍则语气生硬:“那不是我说的,颜心,你知道我心中唯有复仇。”


    洛颜心脸色登时煞白,她为了强行离开柳一一的身体,不被箭伤波及,神魂本来就受了伤,如今旧伤未愈、又添心伤,不由吐出一口血来。


    姜衍起身,让姜灵来给洛颜心服固魂丹。


    洛颜心吃了颗丹药,好了一些,她自然是骄傲的,哪怕爱姜衍,可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卑微诉诸人口。


    洛颜心强忍身心之痛,说:“我并无逼迫二公子之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于心,并没有想得到什么回报。二公子是明主,我待在二公子身边,能出谋划策,就是尽我之力,为姜国谋求福祉。”


    姜衍不为所动。


    他是心硬之人,周旋于权势之间,听惯了这类冠冕堂皇的假话,毫无触动。


    姜衍冷道:“颜心,原本见你受伤,我本不想问你,你为何擅自做主去找华儿?我之前已告诉过你,卫弃拿不到十万斤铜铁,我们于他来说就还有价值。”


    “你偏要行事鲁莽,打草惊蛇,你这样做,破坏了我一切计划。”


    洛颜心自知理亏:“此事是我心急,在宴仙台困了太久,我有些失了理智。”


    姜衍问:“仅是有些?颜心,我从来不怕你不聪明,怕的是你故作聪明。”


    他此话不可谓不重,洛颜心素有聪慧之名,向来骄傲,哪里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心上人指责故作聪明。


    她周身如至冰窟,却又不想让自己显得难堪:“二公子何意?”


    姜衍仍面无表情:“你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找华儿,哪怕成功说服了她,她的话在卫弃面前又值多少分量?你真不知道这一点吗?还是想着要么她助我们离开,要么她死了你也乐见其成。”


    “你可知晓,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你的动作泄露,华儿会被卫弃所杀,我们三个人也逃不掉。”


    “这番话我上次也告诉过你,你却不听,还想要靠你的三言两语瞒骗我,你真以为别人是你三言两语可以玩弄的傻子?你的算计太过了,反而能让人一眼看穿。”


    “你受伤归来,足以证明华儿不是你能糊弄的傻子,我也不是。”


    不够聪明不是错,故作聪明蠢到想算计别人、却忘记自己和同伴的危险处境,才是真正的错。


    姜衍神色极冷,洛颜心看着他的双眼,恍惚间觉得他厌极了自己。


    洛颜心顾不得什么:“二公子,我……”


    她虽未心服,却不想姜衍生气,说:“我再不如此。”


    姜衍却拂袖而去:“没有下次,等这次侥幸回到姜国后,你我就桥归桥,路归路。”


    至于姜国相国,姜衍的确想拉拢他,却不只有洛颜心这一条线。


    洛颜心太倔、太有“主见”,油盐不进,姜衍实在不想和她多纠缠。


    姜衍离开,洛颜心失魂落魄。


    忽然,她冷声问:“是你告诉的他?”


    姜灵站在一旁,她本是担心洛颜心的状况,才留下来,闻言也敛眸,不卑不亢回答:“洛姐姐,无论我是否告诉二哥哥,他都会知晓此事。”


    洛颜心不满:“姜灵,你变了许多,没有以往那么听话了。”


    姜灵答:“我一直很听话,只是,我听话的对象从来都不是洛姐姐。”


    洛颜心觉察出此话中的锋芒,皱紧眉头,她在姜国时何曾受过这等气,别说是姜国宗室女,哪怕是姜国女公子,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可洛颜心现在的确无法对姜灵做什么,她倒也不在自己落魄时和人争斗,只按下不满。


    姜灵哪里看不出洛颜心的心思,她一心为救母亲,本来不愿理会洛颜心的种种行径,可这次洛颜心却差点害得她再也见不到母亲。


    姜灵冷然道:“洛姐姐,出于我们现在是同盟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安分守己,在离开卫国前,什么都不要做。你越做一些事,只会越让二哥哥在心中对比你和她。”


    “最后,谁是珍珠,谁是鱼目,再难以混淆。”


    洛颜心不服此话,正要强辩,房门被一脚踹开。


    门外,站着两列身披甲胄、手持长枪的卫宫侍卫,皆身携杀气、神情冷峻。


    两名侍卫走进屋,不发一言,将洛颜心拽下床,戴上重镣,往门外押去。


    姜灵心知不好,看来洛颜心此举还是影响到了他们。


    洛颜心则强自镇定,她仍想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几位大哥是奉命来抓我?敢问我犯了何罪?让你们来抓我之人只让你们来抓我,没让你们不和我说话吧。”


    洛颜心说话时,姜灵看向四周:


    宴仙台楼阁栈连回环,姜国居所外也能看到别的居所。


    姜灵看见许多鲜血洒落荷池,殷红的鲜血残留在楼台上,新鲜得像刚洒上去的墨。


    侍卫在处理温热的尸体,那些尸体穿着宋国服饰。


    一些没死的宋国使臣战战兢兢、鹌鹑状般乖乖跟在侍卫的身侧。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气质如兰的女子,宋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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