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弃一手搂紧姬华的腰,一手顺着薄薄的脊骨往下移,他大掌粗粝,姬华皮肤又似细雪,每一次游动都能感受到肤下的血管,那么细、又好似在奔腾汹涌。


    他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不带着半点情色,如同要将她嵌合进自己的骨血。


    姬华不适地嘤咛出声,卫弃随之放松手腕的力道。


    到了这一步,他似乎就不知该怎么办了,最后不知是安抚、还是为了发.泄无处安放的力道,揉上春山般的盈软。


    很温暖、很干净的芳香丝丝缕缕揉出,萦绕在卫弃手上。


    姬华难受地看着他。


    卫弃忽然有些意乱,他刚才心内充斥的是厌世和毁灭,可对上姬华眼睛的这一刻,心里却像有什么悄然一变,他的动作缓下来,好像有些不知是否该继续。


    卫弃问:“你怕我?”


    姬华原本不怕他,怕的只是此刻的他,忽然间,窗棱被破开。


    寒凉的夜风灌进来,风中,似乎夹杂着飘零的夜雪。


    姬华满目都是这些飞舞的、洁白的雪,如今是盛夏,盛夏的卫国,会有雪吗?


    下一瞬,飘飞的夜雪落至窗沿,顷刻之间,自窗沿开始,霜雪不断覆盖整间宫室。


    墙壁、房梁全都变成霜雪,就连白玉池中温热的花瓣水,也全都凝结成厚厚的雪。


    卫弃早在霜雪覆盖过来之前,就凭空抓了一件他的衣服出来,将姬华裹住,飞出白玉池。


    难得的,卫弃眉眼间没有一点慵懒,他一手揽住姬华,不让她被风雪所沾,同时抬腿往房梁上一踢——


    姬华抱着他的腰,被带得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大转身。


    下一瞬,砰!


    所有风雪全被腿力震碎,同时,卫弃手中出现一柄剑。


    剑,不知如何而动,姬华只感到眼前闪过一道白芒——


    变天了。


    姬华下意识看向窗外,原本,窗外雪亮如白昼,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雪花。


    可随着卫弃这一剑,天清气朗,盛夏的炎热和蝉鸣同时恢复,花树再现韶华,没有一点曾被风雪所欺的姿态。


    就好像是……那场风雪从未真正来过这片天。


    姬华看着眼前宛如鬼斧神工的一切,忽而,夜空中,闪过一道颀长的身影。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衣着,只能见到他覆了一张精铁面具,面具下那双眼睛朝姬华一瞥。


    这双眼,说不出的熟悉。


    姬华还要凝神细看时,那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后被吓到了?”卫弃却像没看到那个人一样,他的剑悄然消失,握起姬华的手,“好冷。”


    “卫君,那是谁?”姬华从那双眼里回过神来,连忙询问。


    “他?”卫弃嗤笑,“……一个注定无法成功的刺客罢了。”


    姬华一头雾水,卫弃似乎觉得此人来去卫宫很正常,连卫宫的侍卫都不找来垂问?卫宫的侍卫甚至也不来请罪?


    看来,这个刺客并不一般。


    姬华很担心:“既然是刺客,卫君不差人去将他抓起来?”


    卫弃唇间勾出一抹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个人啊,抓不到他,不必白费工夫。”


    姬华难以理解:“卫君的意思是,放任他自由来去卫宫?卫君不怕百密终有一疏,若哪日真被他得手怎么办?”


    “没关系,王后只需要知道,他杀不了我。”卫弃敛眸,旋即,他又抬眸,对姬华正色道,“当然,他其余任何想法,也全都会化为泡影,只是梦一场。”


    不等姬华细想卫弃此话的意思,卫弃就道:“王后今夜奔波劳碌,又忍受新造九脉之苦,快些睡吧。”


    “卫君你呢?”


    “我虽想和王后一起睡,但,需要再等些时日,今夜我睡隔壁。”


    ……


    翌日,日上三竿。


    姬华一觉睡到自然醒时,盛夏的太阳已将窗外的凤尾竹洒上粼粼的金色,热风送来暖融融的花香,沁人心脾。


    她掀开被子起床,走动间,自然而然牵动帐角悬挂的椭圆形铃铛。


    铃铛响动,一列宫人鱼贯而入,照例,盛着各色梳妆所用之物和美丽的衣饰。


    姬华的心思却不在这些东西上,她看向其中一位宫人端着的托盘。


    托盘上,摆放着一只造型精美的银色蛇形手镯,镯身又镌刻了一抹蓝,圣洁典雅,精致非凡。


    姬华道:“是你!”


    她伸手轻轻抚向手镯,手镯在瞬间化为一条小蛇,睁着水汪汪的蓝眼睛,朝姬华吐出粉红色的信子,舔了一下她的手。


    姬华不禁被逗得一笑。


    见她如此,宫人欠身行礼,恭敬道:“启禀王后,君上有言:王后实在喜欢这条蛇,这条蛇也算有点用,那,可以随身携带它,但,王后要以血和它签订契约,如此,方保不虞。”


    她转述完卫弃的话,另一名宫人又恭恭敬敬取出一张纸,上面写好了签订契约之法。


    姬华看了一眼,并未去拿,小蛇却没有忍住,它主动爬过去,张嘴咬穿薄纸,将这张写好契约之法的纸叼给姬华。


    姬华摇头:“你刚踏入尘世不久,也许不知道自由的可贵,天大地大,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没必要为了我,牺牲自己的自由。”


    “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何况,我也在那件事中有所受益,所以,这本就是我成全你、你成全我,你不用在意。”


    在姬华看来,她能修炼,一要着重感激卫弃,二也和这条小蛇有莫大的关系。


    她真心希望它能得到自由,不要像她一样。


    小蛇却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执着地将纸往姬华手上拱。


    就在这时,姬华腰间的血玉后印一亮。


    卫弃的声音传来:“王后,又在和那条蠢蛇拉拉扯扯?”


    姬华:…………


    姬华看了眼乖顺的、用脑袋轻蹭她手心的小蛇,担心它听见卫弃的言语而难过,可小蛇一点反应没有,好像半点不为此伤心。


    她不知道,在这条蛇看来,卫弃抬抬手指就能捏死它,他不杀它,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怎可能还会计较他的言语呢?


    乱世,强者为尊,对于它这种生灵来说,更是如此。


    姬华不明白个中关窍,则对卫弃说:“卫君怎么总针对它?”


    卫弃不满道:“王后觉得呢?昨晚,王后为了它求我,今天早上,王后又不舍得它失去自由?我记得王后是我倾国之力取回来的妻子,不是蛇的新娘吧?”


    “……什么蛇的新娘,卫君又戏我。”姬华脸一红,她自认已经在习惯卫弃荤素不忌的说话方式,但卫弃每次都能刷新她的认知。


    卫弃听她害羞,反而心情好了些。


    卫弃道:“王后不用介怀,对它这样的生灵来说,选择正确的人结契,就是它一生的理想,追寻理想,亦是它最广阔的自由。”


    “卫君何意?”姬华不解。


    卫弃现在似乎是处理公务的间隙,懒懒道:“王后认为它是什么?”


    姬华差点脱口而出,是蛇啊,卫弃不认识蛇吗?


    但她很快意识到,它原本是卫国王咒的具象化体现,只是后面,她剥离走了另外十三块先王骸骨,那么,它现在是什么?


    是那些被卫国先王所杀的百姓吗?也不是。


    那些冤死的百姓,它们化作了民怨、化作了愤怒,这民怨和愤怒绝不是轻易消解的。


    可眼前的小蛇没有充斥任何怨气,它到底是什么?


    姬华说:“还望卫君赐教。”


    卫弃又不高兴道:“王后这么爱用敬词,在床上时怎么不让我赐教?”


    他说得轻松,好似这句话再普通不过。


    姬华脑袋则嗡的一声,爱客气的毛病终于被卫弃治好了。


    幸好,她环顾周围,发现卫宫宫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完全没在意他们的谈话。


    姬华清楚卫弃是不让她那么客套,赶紧道:“那卫君给我说,它是什么?”


    “誓。”卫弃道。


    姬华竖耳细听。


    “它主要由血色骸骨所化,却不是那些死去的冤魂,而是它们的信念。天分阴阳,念分善恶,它们的恶念是复仇,让天下所有君、侯、官、吏全部去死,让血色清洗世间。”


    姬华点头,这的确是恶念。


    在不正确的时间,有过于激进的想法,却只会用杀戮作为办法,最后只会是所有人的噩梦。


    姬华问:“善念是?”


    “大约是仁,君后仁义爱民,百姓安居乐业,它想找到一个有此仁心的人。”


    卫弃继续说:“是王后你救了它,所以,它在善恶之间分化成了善,以善念为誓,然后,执着选中了王后,和它一起完成此念。”


    “我?”姬华心中升起复杂的情绪。


    她看向小蛇,小蛇朝她点点头,亲昵蹭她的手掌心。


    姬华忽然想到卫世子那天所念的咒誓:“生灵食稻,死魂守土,生生世世,永世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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