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暄抚着他的背,余光却瞥见下方楼梯上立着一个人,谢非行隔着一道栏杆,脸被竖影切成明暗两半,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容暄一时不能言语,可谢非行慢慢退进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容暄拉着小谢的手走进家,完成了第一次带小谢上门的仪式。
“妈妈是患骨癌走的,她走的时候,整个人变得很轻,但是我想,她遭受的痛苦也变轻了吧。”
容暄说这些话的时候,小谢紧紧搂着他,心里疼的不行。
“妈妈痛的时候我也会痛,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我们将妈妈送去火化的那天,我痛的时候你也在痛。”
容暄问小谢:“所以爱不就是会痛苦吗?爱我很痛苦吧。”
小谢不说话,但容暄知道答案。
容暄完全知道他嘴唇发白的那几秒在想什么:“我生日那天,你讲梦话说你不想走,不想消失,你很痛苦。”
“所以谢非行,我在你身边怎么会感受不到呢?只要我爱你,我就是痛苦的。”
“但是我爱你,痛就痛吧。”
痛就痛吧,死就死吧,爱也爱吧。
两个人都深刻明白这个道理。
最后容暄让小谢回去,要他这几天乖乖上课。
小谢一开始还不想走,但见容暄变了脸色,还说:“这几天我们都冷静一下。”
小谢蜷蜷手指,关心道:“那你注意伤口不要碰到水。”
他识趣地离开了。
小谢走后,容暄等了一会儿,一个人拧开了门。
容暄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说:“你来了。”
“嗯。”大谢走到他身边坐下。
容暄指尖碰了碰他滑稽的眼睛,问:“能看清东西吗?”
“能,没什么问题。”大谢说。
空气安静几秒,大谢说:“他来求你跟他走了吧?”
容暄没答,反问:“你刚才怎么走了?”
“不走干什么?”大谢像在笑自己,“继续看你们卿卿我我?”
“你想要什么?”容暄问,“要我对你的好独一份?”
大谢舒出一口气:“不行吗?”
我们两个明明长得一样,为什么你看着他的脸就会心疼纵容他,对我就不会。
大谢心里凉极了。
容暄说:“谢非行,没有绝对占有,我对他也是这么说的。”
谢非行看着他问:“所以他听到你这句话就同意了?他知足?”
容暄没说话,谢非行哼笑一声:“那凭什么要我知足?你要我让着他,这本来就不公平,谁让他突然出现的?”
容暄沉下眸子:“他是为了我出现的。”
至于我为什么让他出现——
容暄看着谢非行,对方一时有些无措,眼中也涌上悔恨的泪光。
“我要你抱我。”谢非行要把多莉多得的那个拥抱讨回来。
容暄去抱他。谢非行把人抱放在自己腿上,顺手搂住,这是他们都很喜欢的姿势。
“还要亲一下。”不管容暄今天亲没亲多莉,他都要容暄亲他。
容暄盯着他的嘴唇,“都裂成这样了还亲。”说完却顺从地贴了上去。
嘴角的痛让谢非行想起纪念日,他问:“那天痛不痛?”
容暄的腿下意识夹紧,“不痛。”
谢非行垂眸看了两秒,又抬起眼睫:“我问的是你的手。”
“……”容暄:“一点点吧。”
“以后别再这样了好吗?”谢非行牵起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下次想扇我多少巴掌都成,但别伤害自己,好吗?”
容暄无奈地小声说:“还有下次啊。”
“没了,”谢非行说:“没了。”
两人抱了一会儿,大谢也被容暄赶走了,走之前他问:“这些天你住在哪里?可以知道吗?”
容暄说:“还不想让你们知道。”
他又说:“你别再搞跟踪那套,我说了我不喜欢。”
谢非行讪讪地点头:“好,我不会再犯了。”
“其他的先不说,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容暄说:“好。”
谢非行本来在门外,此时又深吸一口气,脚跟挪进来。
“嘶。”笨蛋谢非行把自己撞得嘴角一痛,然后想跑,容暄的身子跟过去,在他完好的脸蛋上落下一个吻。
谢非行红着脸挪着小碎步下了楼梯。
容暄又在家里坐了一会儿才回去,路上也没见什么可疑的车,他单纯是不想被谢非行扰了清静,术前要放松心态。
*
容暄按照约定时间去隔壁市做手术,麻醉后,容暄一个人度过了漫长的六个小时。
手术越往后越耗时,先前不过是微调,如今已是实打实的造骨了。
容暄脸色苍白地走出来,兰心远程安慰他,让他喝点水。
容暄就在医院的休息区坐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令他很意外的人精准找到他。
叶嘉。
他的目光在容暄身上审视,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嗨,你好。”他说。
“你好。”
两人初次打交道,开场话还算体面。
叶嘉没等他多问什么,递给容暄一沓数据表一样的东西:“这是二十多岁那个谢非行的身体研究报告,你看了再说吧。”
容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将纸张放在腿上,一页页翻看。
但有很多专业性名词他看不懂,并且上面的字又密又小,容暄心慌着眼睛也花,看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乱爬。
容暄按住报告,问叶嘉:“可以帮我解答一下吗?”
叶嘉没因为两个间接的纠葛为难他,开口道:“根据我哥——专业医学研究者的团队针对谢非行人体长达半年之久的专项研究,最近几天得出的结果。”
“谢非行的骨龄正以倍数攀升,血细胞却同步走低。他的衰老速度会是常人的四倍不止,简单来说,谢非行时间不多了。”
“啪。”报告从容暄腿上滑落,他惊愕地呆坐在凳子上。
第103章 我是小谢呀
“那他还有多少时间?”容暄听到自己问。
叶嘉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七八年?十年?这个说不准,这只是第一阶段的研究结果。”
“不过我哥说,他最终全身细胞都会衰竭。年龄往上走,慢性病也会跟着来,一路耗到灯枯油尽,会很痛苦。”
他看着容暄呆傻的模样,解释道:“我私自拿了谢非行的头发给我哥做研究,我哥以为是他自愿的。我把研究结果告诉你,你别打官司告我。”
容暄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眼泪在他眼睛里晃啊晃,接着天旋地转起来。
“医生!”这是容暄晕倒前听到叶嘉喊的最后一句话。
容暄再次睁开眼,入目是医院的白床单,鼻子闻到消毒水和巧克力的味道。
叶嘉拆开巧克力给他:“你刚才低血糖了啊,吓我一跳。”
容暄的泪从眼角流下来,他说:“谢谢你。”
“呃,”叶嘉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这个容暄也太温软,怎么就跟他道谢了,“没关系。”
“你说这个结果是最近才得出的,大概什么时候呢?”容暄问。
“一两个星期前吧,”叶嘉说:“我找不到谢非行,昨天刚好在手术室预订单上看到你名字,所以我就过来了。”
果然,容暄许的愿望是会实现的。
他让许愿神给自己指示,叶嘉哥哥一直研究不出来的东西在他生日后几天就得出了结果,现在又让容暄意外得知。
“谢谢你。”容暄心痛着继续道谢。
“这个,可以治好吗?”尽管机会渺茫,容暄还是想抓住问一问。
面前人欲言又止的模样说明了一切。
叶嘉更坐不住了,站起来客气一句就要走,走之前他问:“这次怎么是你一个人来的?”
容暄说:“可能是天意吧。”
叶嘉没听明白,但他有些私心地劝道:“也许应该让他回到原来的地方。”
说完觉得越界,叶嘉连忙离开病房。
怎么让他回去呢。
许愿。
容暄闭上眼睛,泪水在眼皮和眼球中间滚动,他面前出现正在逐渐衰老的小谢。
他原本乌亮的发丝里掺着灰白,皮肤松弛肌肉干瘪,这都是正常人衰老的样子,可凭什么,小谢要早早变成这样。
他甘心吗,在同龄人臂膀结实、追寻梦想的时候,小谢盛着一身快要停摆的零件,还要承受可恶的病痛。
为什么甘心。凭什么承受。
容暄的泪流下来。
为什么不是他自己变成这样。
容暄已经忘记怎么回到家的,他失了神,进门就坐在地上一顿哭,连晚饭都没吃就浑浑噩噩地睡下了。
第二天,容暄打开家门,大谢正站在门口等他。
容暄很惊讶,但也做不出鲜活的表情,没心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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