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时,他恨萩娘不为他成疯。


    不那样成疯的在意他,不会听到有人与他有半分亲近,便想杀了那个人,不在乎他去做了何事,见了何人,不好奇,不想要剥开他的心,看看他在想些什么。


    他知晓自己如今的样子,若被师父看见,师父定会杀了他,也杀了萩娘,会痛骂他是疯了。


    是萩娘害他的,但萩娘却半分也没有他的疯癫,没有他的明知错而为之。


    为何?为何?


    真是不公平,让人心里好憎恨。


    他垂眼,盯着女子纤细的眼睫,发着抖,面色也是潮红的。


    “萩娘......”


    他亲蹭着夏萩的唇,痴痴道。


    *


    王大还是没躲过这一顿鞭子。


    不净奴抽他,抽完了,让王大出去酒楼给他买饭。


    临安府这座府里雇的厨娘全都是依照夏萩的口味挑选,会做的都是清淡口的菜系,不净奴不爱吃。


    王大出门去,外头倒是给他预备了马车。


    对于不净奴打他,他半分不忿也没有,王大十分听话,过去也是不净奴买的奴隶,他还毁了容,相貌丑陋,能捡回一条命活到如今,伺候主子,如今这夏姑娘人还如此良善,从不短他的吃穿,他已经很知足。


    只是日子确实越来越不好熬了。


    如今他就是出门,都得将眼睛直直地盯着地,看了眼夏姑娘,都觉得自己命将休矣,京城宅子里,那唤作思美的小丫鬟也一样。


    喜爱夏姑娘,却听见不净奴,老爷,大人,便闻风丧胆,就因为牵了下夏姑娘的手,不净奴不高兴,便让王大打她手板。


    若不是王大给了药,又没能忍心,女奴一双手都要废了。


    *


    隔日,夏萩醒的很早。


    与此同时,她又接到了新的系统任务。


    虽然料想系统这个越发大胆的程度,大概也要来了,可真的来了之后,她还是心里觉得十分难以启齿。


    第57章


    做......


    而且系统这一次也与她说了,完成这个任务之后,证明她与目标对象就是彻底绑定了,之后气运共享,她不用再做任务了。


    只是想到这个,夏萩都有些受不了,只能尽力不想,夜里,她和不净奴一起睡,本以为搬到了新的地方,会睡不好。


    但大概是因为互相抱着,跟在雅舱里那张牙床上一样有安心感,不净奴就在身边,想着当时在船上两人的贴脸而眠,夏萩睡得很香。


    不知不觉间,在这陌生的世间,待在不净奴的身边,她最有安全感,手都眷恋地抱着少年的腰身,脸贴在他颈侧。


    早已经是知他成疯,人不正常,她也只待在他身边最安心了。


    给不净奴绣的荷包放在她枕边,不净奴其实睡不惯这样软的床与枕,只是他睡眠一向好,不论是在尸体堆里,还是在这样柔软又馨香的床里,他都睡得着。


    只是夜半,他又因梦境惊醒。


    近些日时常如此,过去,他也常梦见自己杀了萩娘。


    可那时,梦见萩娘的死,他只觉痛快,杀了她,他便能够对天子,对师父,对朝廷表明心迹,他无半分逆反之心。


    可今夜,又梦见萩娘死于自己手中。


    他竟吓醒了。


    临安府极为闷热,过去给不净奴的宅子,往往都偏居一隅,此次,因邓家的缘故,这座宅子在临安府最金贵的地段,周围无山水,不似从前,都是临山傍水的凉快。


    天子待不净奴也是十分大度。


    他若去哪里办事,入住宅子,这空宅子往往便归他所有,毕竟宅子也一向都是偏僻无人所居的。


    临安府的这幢贵宅,也归了他所有。


    这时候,不净奴在这间屋院里,却怎么待,怎么不顺心,这里热,屋院也过大,不如那间雅舱。


    夏萩都转身到另一侧睡了。


    凄静的清夜,不净奴坐着,手贴住女子的胸口。


    观察她的呼吸,与心跳。


    梦中,他将她掐死了,在船上也梦见过两次,他不似从前般无所谓,感到说不出来的恐惧。


    恐惧?


    这情绪极为陌生,可他一下子就知晓了名为何物。


    他也不知为何会这样恐惧,他想要将夏萩摇醒,要她同他讲话。


    可又知晓,夏萩身子不好,今晚又来了月事,这会儿身上若是细闻,还能闻到浅浅的血腥气,将她摇醒了,她要病了......


    睡梦中的夏萩明显对一切浑然不知。


    夏夜闷热,她穿的是自己制作的五分裤,拿极为凉快的蜀锦料子做的,上头只穿着一件肚兜,不净奴抱着她,女子裸露的温暖身子,都贴着他。


    夏萩的呼吸绵长,安静,与她这个人一般,她时常懒散,在哪里一躺便是一日,看着她那些他根本不理解的话本,与他讲些闲话。


    她的一切,与师父教给他的都不一样,除却任务,与吃喝以外,师父从不会多与他讲话,连正眼都不会看他。


    但萩娘会直视着他,边与他讲些无意义的闲话,边被他搂抱着身子,偶尔或是笑,或是嗔,但多半闹个一会儿,她又懒绵绵的泛起困来。


    她带给他的一切,都是他本不该碰触的。


    可偏偏,他就是碰触到了,他将萩娘带了回来。


    她抱着明明这样温暖,柔软,要他满心的喜爱眷恋,却烈火烧身一般令他痛苦,难熬,他想被打,想受惩处,更想死,他觉得自己有罪,其罪该死。


    这股痛几乎将他的灵肉撕裂,也是这时,他满头冷汗,痛苦地看着睡梦中对一切都浑然不觉、睡得极为平静的女人。


    也是这时,他忽然知晓萩娘的来历了。


    她没有其他的身份,只有一个身份,便是要他痛苦,要他痛苦,她只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否则,怎会他如此为她成疯,她却还睡得着觉?怎会他如此痛苦,她却还能在他百般因她痛苦时对他笑起来,撩拨他,要他的罪孽更加一等?


    无数人临死之前,对他声嘶力竭的诅咒,在这时恍然踏入他耳边。


    字字浸满鲜血一般淋漓不尽。


    ——你会遭报应的!


    “嗬额!”


    少年凤眸大睁,一下子将女子推开,夏萩睡得很熟,只是微微蹙起眉,翻过了身,面朝墙壁。


    也是这一刻,他深知,他已不再是合格的死士,他竟不再是合格的死士。


    死士,便注定此生与死息息相关,为了主人,不论是自己的命,还是周围人的命,都不能放在眼里,若有软肋,便不是死士。


    不是死士。


    那他是谁?


    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


    他从生下来,便只是死士,是萩娘将他害成这样的。


    女子呼吸绵长,只是睡着,露出半张白皙的脸庞来。


    他掐住她纤柔的脖颈,碰上她温暖的皮肤。


    竟无法像梦中一般,动手杀她。


    他竟杀不了她。


    不净奴一把攥住被褥,翻身下榻。


    离开,快些离开,不论是哪里都好,逃,他定要逃离开萩娘。


    *


    隔日,夏萩没见到不净奴。


    却见到了思美。


    听闻思美是他们走后,跟第二趟船过来的,因为夏萩在船上念了句想思美。


    不净奴便将思美喊了过来伺候。


    小女奴如今身上有些肉了,不似过去黑猴子的样子,只是皮肤还是十分黑,进了府内,便十分胆怯的样子,夏萩说:“他没在府里,不知晓又去哪儿了。”


    思美怯生生的对她点了点头,道:“多谢姑娘。”


    夏萩下意识想牵她的手,女奴却只是背着手,一个劲儿的往后躲,夏萩有些纳闷,却也没有强迫她,白日里,裁缝也过来了。


    没想到不净奴还约了裁缝。


    她衣服很多啊。


    裁缝的女师傅要给她裁衣服,木尺刚搭到她身上,夏萩犹豫片刻,问:“可以给男子裁衣吗?”


    “嗯?”


    女师傅略有几分为难,夏萩忙道:“我知晓尺寸,不用你亲自量。”


    毕竟时下都注重男女大防,给夏萩寻得女师傅,都是十分安静内敛的性子,生怕有所唐突。


    她忙到衣柜那边,将柜门儿给打开来。


    临安府豪横,不净奴更是怪异的任性,他与夏萩使用的衣橱一向是分开来的,夏萩没有打开过他的衣柜。


    一开了,便见锋芒刺目。


    里头只有几件锦衣,多是黑色,也有白与蓝,其余的,全都是匕首,保养的极好,挂在木钩上。


    都挂满了。


    夏萩微微怔住,她忙取出一件不净奴的衣服,将柜门关严,又索要了软尺,拿着给衣服量。


    这件黑衣,不净奴最常穿。


    夏萩触碰着这身衣服的料子,还能记起他上次穿这件衣服的时候,是端午庙会,那日不知为何,他闷闷不乐。人多,她只得攥住他这柔凉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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