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第一次得受天子赏识,且第一次有了天子所赐的名字。


    可当时,他被一件稀奇之物吸引了全部注意。


    一只偶然死在山中的死猫。


    师傅教他杀生,他什么都杀过,却鲜少,有生命的死并非出自于他手。


    记忆已然混淆不清。


    可他记得,当时他躺在地上,将那只死去的猫抱在怀里,他的手第一次放的那么轻,他杀了太多人与畜,知晓若他的手用力,尸体便会被挤坏。


    他只是轻轻的,轻轻的抚摸着那只死猫的皮毛。


    那只死猫身上,竟有阳光般的暖,似乎是因着刚死去不久,尸身还未僵硬。


    他从过去,便不知晓自己究竟是什么。


    对师傅,也并未觉得亲近,只是知晓,他该效忠,该效命,该付出一切,他的性命只为此而生。


    可当时,对那只死猫,他心觉亲近——


    亲近这个词,也是后来他被天子教习文字时学到的,他不喜学字,字有太多含义,当被讲解到那些意思的时候,他就像听见那些死和尚念经言一般烦躁想吐。


    可自那只死猫之后,他变得喜爱在死尸堆里躺着,遇到死狗,死猫,他都会抚摸它们的皮毛,将它们轻轻的抱到怀里。


    他不是人。


    不然,不会人人见了他都恐惧,他是杀人的刽子手。


    可死尸不会怕他。


    萩娘,也该一样。


    她穿着身轻薄的白色襦裙,不净奴与她脸贴着脸,想起些什么,忽的笑了笑。


    那只盛夏里死了的猫,貌似便是白色。


    白色的皮毛,柔软的长在皮肉之上,却死了。


    不知为何,他破了天荒,府内点起灯笼盏盏,他最想杀她,却瞧着青石地上两人紧靠的身影道:“萩娘。”


    “嗯?”夏萩跟他贴着,心里好高兴,在这世间,这个疯子不净奴其实最让她安心,和他贴着,她心里便舒服。


    “你会对你更好,最好,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所以莫要怕我。


    便是我要杀了你,你也要一直在我身边,一直如此亲近我。


    萩娘。


    夏萩微微睁大了眼。


    她从没听过有人这样与她说话,心里欣喜,与他贴的更紧。


    “我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


    “嗯,给你。”


    “那我想要开铺子,”夏萩想了想,当即道,她是二十多岁的社畜,是很清醒的,“我还要钱,还要宅子,你都给我?”


    “给你,你要哪里的宅子,哪里的铺子,我给你买。”


    夏萩爱死他这句给自己买了。


    也没想到真的能成,她高兴极了:“金陵的那套宅子你给我,这套宅子,我也想要,你能给我吗?我想在京中开铺子,偶尔戴着幕篱出去看一眼,行吗?不净奴。”


    “行,”他也想了想,将她抱紧了,“你不许乱跑,萩娘,乱跑我杀了你。”


    夏萩:......


    这句杀了她也是改不过来了。


    以前说好了不讲了,如今又开始总讲,夏萩努力忽视。


    *


    不净奴隔日便给了她金陵宅子,与诗仙山居的房契。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外物,昨夜夏萩要钱,他又给了她一箱沉甸甸的金子,便是连一点不舍都没有,也没有半分女子提了钱的不喜。


    他根本不把钱当钱,只跟寻常吃喝拉撒一样,好似夏萩只是说了句今日想吃辣一般寻常。


    至于京中铺子,不净奴离开后,到了下午,出去一天的王大回来,给她拿了两块铺子的地契。


    “姑娘,这块地契在京中南街,南街多是达官贵人,还有开臻宇酒楼,”王大跟她解释,臻宇酒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不仅是楼里酒菜一绝,还有满楼的美貌乐女小倌,最是兴雅,“这块在南街临靠北街,一离北街近了便要乱些,因这片地紧靠着北街闹市,北街闹市又挨着玉河,多是人来人往,且来往者多为平头百姓——”


    “就要这个!”她一把拿起靠着北街近的地契,“我们好卖饮品,其他的东西我们也不多卖,就在这边选个小铺子,我们只卖水。”


    “好,姑娘。”王大听她的,因不净奴今日临走前便说要求都随她,且夏姑娘十分会调饮,还会宣传,若在这片地方卖水,恐怕便连南街的贵人们都要绕过来买。


    王大晚上便将新的地契给买了下来,如夏萩所说,买了块不大的小地契。


    初夏夜里,夏萩坐在廊下,光影之中,小飞虫转来转去,她在廊下烧了艾草,这时候,女子衣着清凉,双脚闲散的搭着,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契,觉得心里满满的高兴。


    这份高兴,从一开始便是不净奴给她的。


    遇到不净奴,幸运早已大过不幸,他对世俗之物便这样无所谓,可也正是因此,夏萩想起来他,心情又有些难言阴郁。


    他为天子效命,并非为了金银,也并非为了地位。


    他好似从没有说过想要些什么,对世俗之物,甚至似无知孩童一般,时常糟蹋,不以为意。


    效命只是为了效命。


    若是为了金银,为了地位,那还有基本的人性贪欲。


    夏萩望着远处天际,今夜有雨,哪怕天早已黑了,大片大片宛若压倒一般的云层也能清晰望见。


    ——活着,只是为了死。


    死士。


    她靠着廊柱,也是这时,她想起了不净奴的气运值。


    他的气运值只有2,当时她问过系统,除了他做死士这一职责外,还有他自身的思想便与常世不同,没想过活着,也没想过要活多久,他对烧香拜佛这类能积攒零星气运值的活动全都不感兴趣。


    是他自己对命不在乎,无牵无挂,无情无念无欲。


    也不知他今日会不会回来。


    近些日太难见他,夏萩用自己的气运又兑换了半个月的任务时效,可现下,倒不是因为任务才想要见他了。


    快要端午。


    夏萩要王大寄信给不净奴,这些日子回来,和她一起过节日。


    *


    御膳房内,宫中御厨们将饭菜盛出,又每样都取上一块,盛给试毒的太监。


    太监吃完,拿布帕擦了擦嘴,告诫道:“你们一个个提着脑袋谨慎点儿,那个手,便是手指甲缝都给咱家洗的干干净儿净儿的,莫要一会儿被大人查了,那位杀人不眨眼,小心掉了脑袋!”


    “是。”


    御膳房内的端菜丫鬟又都去洗手,将手洗的干干净净,才端着御膳前往养心殿。


    今日天子也宿在养心殿。


    只是唤了沈贵妃过来弹曲儿。


    这时候,养心殿内金碧辉煌,二十余道御膳在光影底下照着,各个皆是流光溢彩般的鲜亮,试毒的太监又试了一遍菜,天子才端起筷箸用膳。


    沈贵妃却是未得歇息,一贯如此,她只要进来了养心殿,便一直弹曲儿唱歌,天子年岁已大,不听曲儿时心总不静,尤其近日时常噩梦。


    从前噩梦,天子都会前往沈贵妃殿中歇息。


    近日,天子身侧的死士回来了,天子便时常宿于养心殿,不再外出,因本朝有一先皇子,是在宫内遇害,天子连养心殿都不愿出去。


    怕死,惧死。


    沈贵妃弹着曲儿,一双美极了的招子悄悄四下打量着,近日,每当来到养心殿,她便时常如此瞧着。


    因前两日,天子突发头疾,冷不丁疼极了,那死士亦出现了。


    沈贵妃当时急忙低下了头,可还是瞥见了一刹那,尤其是垂下眼来,她望见了那死士的黑靴与黑色衣摆。


    天子用过膳后,便有大臣觐见,沈贵妃先行离去。


    她揣着满腹狐疑,还是避人耳目,带着一个贴身宫女去了文宣殿。


    文宣殿内一如既往的清净,钟言礼尚未睡下,正于榻上温习兵法,见沈贵妃前来,他忙起了身,唤道:“表姨。”


    “言礼,你坐。”


    沈贵妃要钟言礼先坐下,自己也去一边坐着,钟言礼唤宫奴过来,倒了两杯清茶来。


    “言礼,本宫好像知晓那死士的大体模样了。”


    第41章


    “什么?”钟言礼微顿。


    “那死士,前两日本宫瞥见他一眼,他年岁定不大,穿一身黑,生得十分白,本宫只望见他面上干干净净,至于个子,不及你与天子,身型也十分瘦。”


    “瘦?”


    这死士神出鬼没,如今就因这死士暗中守在天子身侧,钟言礼去养心殿的次数都减少了。


    心中有抵触,总觉得暗地里有什么观察自己。


    至于此死士大概如何相貌身型,钟言礼毫无所知,养心殿伺候在御前的太监们貌似见过,可也决计问不得,若一个讲了,所有御前伺候的太监便会全杀再换,养心殿内伺候的太监们对此,便是使多少金银都砸不开嘴。


    不是这死士的相貌有多保密,只是天子未有命,其他人便绝不可知晓此人相貌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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