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前,夏萩没正经瞧过这时代的字,只见不净奴写过,写的好像鬼画符,老妇将刻着戏曲的竹签子装桶里呈上来,她拿起一瞧,没一个认得的。


    虽然比不净奴写的那鬼画符,是好多了,十分规整,夏萩皱紧了眉,认得实在不全,不想出了破绽,急中生智:“我抽签可否?”


    “小姐们都爱抽签儿,贵手摇摇便是。”


    夏萩松了口气,在这寂静幽深的戏台前摇起了竹筒,没人说话,只有竹筒里竹签撞壁,哐当哐当,有张签子掉下来了。


    “小姐好手气,抽的西厢记。”


    老妇言笑晏晏,对夏萩行了一礼,到台后去,几个乐人先上来点灯烛,夏萩正瞧得仔细,自己的胳膊便被戳了戳。


    给她吓了一跳。


    戏台子上明灯依次辉煌,不净奴墨发披散在白衣肩头,朦胧的光影将他映照的肌肤如雪,唇殷殷红,浓黑的瞳仁儿盯着她,朦胧一线,他凤眸浅眯,攥住她手:“你不识字。”


    夏萩吓得心一下子坠了下去。


    之前也总觉得不净奴吓人,好像他什么都能看出来,可没想到方才就那么点儿停顿,他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


    恰时,戏台上演员们粉墨登场,乐曲也演奏了出来,一场西厢记,在夜中戏台上演的着实让人入神,可台下两人没一个看进去了,一个是根本看不懂,另一个,被吓得钉坐在椅子里,面色比戏台上的演员都要白。


    西厢记演完,老妇要拿抽签继续来,夏萩被迫拿起竹筒,刚摇两下,她实在是无法忍受了,转过头,颤颤巍巍看向不净奴。


    “我不看了。”


    “哦。”


    少年明显有些困了,一双凤眼耷拉着:“不好看?我也觉着不好看,”他掀了下眸子,瞥了眼站在一侧的老妇,后者被他瞧了一眼,战战兢兢,脸上还僵笑着,腿却已经颤颤巍巍都快要跪下了。


    “演的什么。”他轻飘飘一句话,老妇便跪下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好看!我觉得挺好看的!”夏萩一下子坐不住了,忙叫。


    “哪儿好看。”


    “哪儿都挺好看的,真的!好有意思啊,好感人!好般配的两个人!”


    不净奴看着她,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我就知晓你们都爱看这个,特意给你请的,我好不好。”


    “好。”可太好了,好的夏萩都快哭了。


    不净奴低头看了眼跪着的老妇,又抬眼瞧了瞧夏萩苍白的脸色,他笑了,阴翳诡艳的眉眼显得甚为明媚:“作甚,我说要杀人了?”


    “没有,你快起来吧!”夏萩忙唤那老妇,生怕老妇晚走一会儿被不净奴追着砍一刀,到时候不仅是老妇损失惨重,她更是心理阴影直上一层楼。


    “哎......哎!”老妇千恩万谢的对着夏萩躬身告退,连带着戏台子上连乐师们都赶紧收拾东西跑了。


    一切恢复原状,徒留夏萩跟不净奴站在莹莹辉亮的戏台子底下,她心里揣着方才的事儿,坐立不安,回过头正欲狡辩两句,不净奴打了个哈欠。


    他这双大大的凤眼里满是困倦,浓黑的眼瞳盯着别处瞧了片晌,牵住她手,带着她往回走。


    他竟一言不发。


    让夏萩心里直打鼓,听见少年懒散的声音在前:“萩娘,你手比平常暖了。”


    夏萩:......可能是太慌,身上都燥。热了


    她不是个太能兜住事的人,瞒在心里,脸上也会泄露出来,是那种心里想要砍价,脸上就神情略有奸诈,心里想要偷懒,脸上就都是偷奸耍滑的人,眼珠子一转,就连熟悉她的同事都知道她要干嘛。


    “不、不净奴。”


    “嗯?”


    夏萩决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方才你说我不认字,其实说中了,我在家中是不受宠的庶女,家里人都拿我当透明人,透明人,就是,都当看不见我,嗯......丫鬟们也都对我出言不逊,我没有这个资格看书——”


    对不起,原身,我知道你字写的挺好的,可我实在是不认这个时代的字,我认不全啊!


    “所以,我字都认得不全,没人让我认字。”


    夏萩说着话,做出伤心的姿态,生怕脸上出了破绽,她低下头,寒秋的夜里,女子孤立无援,显得可怜极了。


    走在她身前的少年本还想继续往前走的,夏萩却不动了,他停住脚步,木屐上悬挂的铃铛叮铃铃响了两响。


    “与我何干,我困了,再赖着不走我杀了你,萩娘。”


    干嘛啊!


    夏萩头皮都炸了,你这剧本拿的不对吧!她一下子抬起素白的脸蛋,脸上满是惊慌失措,根本不敢拖延,快步牵着不净奴往前走,铃铛声音跟在她身后响。


    却听身后,少年浅浅的笑声也散了出来,他笑声极为好听,清澈温懒,与他本人很不匹配。


    可夏萩现在觉得他的一切都透着股莫名的阴森。


    她心里有点儿生气了,身体又表现的很害怕,柔白的一张脸上又是害怕,又是藏不住的生气,皱眉抿唇瞪着他回过头,不净奴看见她的脸,笑得声音更大了。


    夏萩的脚哪儿敢停啊,她唇抿了又抿,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走的可艰难了,还生怕这疯子忽然给自己来一刀,她还不敢走慢了,怕被不净奴拿着刀尖戳屁股,虽然不净奴也没这么干过,可他做出什么事儿都不奇怪。


    “你、你笑什么!”


    “萩娘好笑,”不净奴困倦的笑音散入她耳畔,“你与我说这个作甚,想要我给你杀人啊。”


    “我没这个意思!”夏萩一听杀人,就要跳起来,“我是与你讲心事!”


    “萩娘的心事,我都给萩娘料理啊,但给萩娘杀别人都好说,死人我杀不了,夏家人不是都死了?”不净奴的脚步声跟在后头,“萩娘,死者为大,你还挺记仇的,死人你都不放过,我杀不了死人。”


    苍天啊!你还死者为大!我哪儿记仇了?我哪儿不放过死人了!


    “我没让你杀人!”感觉自己阳寿都少了,她的阳寿!


    “那你与我说这个作甚。”不净奴无法理解有人是想要诉苦的,在他看来,这就是要找他杀人,事实也确实如此,把困扰自己的人杀掉了便是,他的头脑思路好像根本无法理解‘诉苦’这种与共情紧密关联的情绪。


    夏萩也在瞬息间便知悉了不净奴会这样想的缘由,她停下了脚步:“不净奴,我没想让你杀人,只是想与你说一说话而已,说一说心事。”


    说话,聊天,往往是共情的开启,而且刚才才说,她说心事不能对她动刀子。


    “萩娘你真坏,我困死了,你再不走我杀了你。”


    “我走就是了!我走!”夏萩拽着他大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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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萩:......


    她脚步顿了一顿,没敢停,继续往前走。


    *


    深夜凄静,不净奴自床榻边猛地坐起身来。


    他眼睛睁的很大,胸腔不住剧烈起伏,盯紧了自己的双手。


    又是怪梦。


    梦见他自己躺在尸体堆里,也成了尸体,周围的尸体逐渐化了,化成血水,他也跟着化了。


    找不见。


    他找不见他自己。


    衣袖之下的手腕上满是割伤,少年裸。露的大腿也尽是同样的伤痕,他头脑空空一片,只余梦中的血色,呼吸在凄冷的夜间略有颤抖,少年抽出匕首,划破了胳膊,不断的划着,要胳膊流满了血,滴溅到大腿上,疼痛窜上来,他才能感到快活。


    找不见自己,他总是在这世上找不见他自己,这世上满是活人,他却不是。


    那他是狗吗?是猫吗?是鸟吗?都不是,不是。


    只有疼痛,与活人烫热的血呲上他的脸时,他才会醒过神儿来,刀伤割裂开伤口,鲜血迸裂开来,不净奴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


    他不是活人,是杀活人的鬼。


    可他却会流暖暖的血。


    绑着红布的铜镜一直在他兜里,少年墨发散乱,枯坐在床榻上,染满鲜血的细瘦指尖微微颤着将红布拆开了,黑夜寂静,他盯着这面打磨的极为光滑的铜镜。


    他总是看不见他自己的脸。


    他的脸是一片漆黑的,像隐在一团黑雾里,是一团血坑,能看见眼,鼻子,嘴,舌头,耳朵,却看不清全貌。


    好看......?


    他低着头,抚摸上自己的脸,黑森森的瞳仁儿冷不丁瞥向身侧的女子。


    女子睡得正香。


    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敢在他的面前睡得这么香。


    就好像,她将他当成同类一般,只有在同类身侧,才能够睡得如此安稳,猪狗牛鸟猫,一切都是如此,而她从第一晚开始,便睡得这样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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