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风霜把那名长老送上飞行器后,走回宁九燃的办公区外,但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过去八年的赫应决,但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她无仇可报,无人可恨,
甚至亲眼看着他消散,连微茫的期待都没法有,所以她不想再以任何方式承认他的离去。
到了大战后的第八个月,请神城进入了有些萧瑟的深秋,连落叶都能清闲地躺在大街上的日子,宁九燃却忙得像上了发条。
这一切都还得归功于包吉利,或者说,给包吉利出主意的那个“混蛋”。
这位黑市之主身上的黑雾残留一解,突然觉得自己年事已高不适合再折腾,一拍大腿就从了良,把庞大的地下黑市转手就交到了宁九燃手上,自己手一洗,如愿以偿地开始扩张自己的烤肉事业,立志把“平海大烤”做大做强。
听说他本来是想先把地下黑市给整饬明白,过个一两年,再干干净净地交给宁九燃,但不知是哪个王八蛋跟他说不能让宁九燃闲着,于是他直接当了甩手掌柜。
宁九燃咬牙切齿,却不能拒绝联邦公民向善,每天忙得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更别提想七想八的了,简直成了一只陀螺。
然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世上之人大约没有热爱上班的。
于是在八月末的一日,宁大人罢了工,提前翘班。
她处理好手头最重要的急事,然后拔腿就溜,刚刚好错过了前来“伸冤”的生渊基地二组组长韩祝行。
近八个月前,生渊出现异动,赐考柱所在区域神雾缭绕,无法入内,生渊整体的神力却在不停衰弱,仿佛被什么吸纳了一般。
生渊基地只好停止了所有入渊申请,安排一众专家和引导者探查了无数轮,却半点缘由都没查出来,专业对口却徒劳无功,上报到主司时觉得相当丢人。
然而丢人丢到今日凌晨,生渊再次出现新的迹象,快住在生渊口的韩祝行终于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脸都没来得及洗就往主司赶。
但却没见到人。
韩祝行在空荡荡的会客区徘徊了一会,没见到宁九燃,却见到了四大家族的家主和少主们,还有平海分司外勤七组的几人。
他们聚齐来到请神司主司,是因为今日是宁九燃的生日,准确的来说,是司道的生日。
虽然不知道宁九燃愿不愿意过这个生日,但这么特殊的日子,陪在她身边,弄得热闹些也是好的,至少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两拨人都没堵到早已溜号的宁九燃,颇为尴尬地面面相觑了会,开始找话题聊了起来。
路嘲风第一个开口:“韩组长,你来找司道大人是有什么事吗?着急的话可以先上报给凤凰,司道大人看见后会及时处理的。”
韩祝行点点头却又摇摇头,说道:“不知道算不算急。生渊异动近八个月,今日晨时,生渊内所有的神力像是被吸纳彻底,笼罩着赐考柱的神雾淡了许多,我远远看见赐考柱上出现了特殊的红色纹印,那是神考成功才会出现的异象。”
“神考成功?最近有哪位提灯人获得过神考吗……”赫晟焕话音一顿,眼神忽变,“等等,你说这个异象已经出现了快八个月是吗?”
韩祝行点头。
“我记得当初在生渊里的时候,九燃姐姐的神考并没有完成,八个月前——”凛珏思酌道,“难道是……那天吗?”
“神考成功会有神明赐福,一般会是接受考核者内心最强烈的渴望,如果这真的是司道大人的神考,八个月的生渊异动……会是什么呢?”卢西法回忆着古卷对神考的记载。
“神考千年难遇,几乎只存在于古卷记载,我们对它的了解太少,里面的事可能只有司道大人才知道吧……”赫晟焕话到一半,个人终端忽然亮了起来。
他一边点开,一边皱眉道:“匿名信息……这个终端是我的私人联系账号……怎么会有——”
看清消息内容后,他瞳孔骤缩,声音戛然而止。
请神城城郊的那片草坪上,天已经黑透了,宁九燃坐在这八个月来每晚都会坐一会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抬头看着天空。
“今天居然没有星星,真是……有些可惜。”
宁九燃已经坐了很久了,但是还不太想走。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而在这一天,她格外地想念赫应决。
从十四岁认识赫应决开始,每年的生日赫应决都会陪她一起过,只有当初二十一岁的那个生日,因为生死相隔,他们没能一起度过。
时间一倒,阴差阳错,作为宁九燃,如今又是她二十一岁的生日。
一切兜兜转转绕成了圈,可是这一次,赫应决好像也不会在她的身边。
“怎么办啊……赫应决……”宁九燃将手撑在脸侧,“我也是才意识到,我当初有多为难你,怎么可能……不流泪呢?”
每晚回到那座宅邸,每个无法入眠的夜晚,她看着空荡荡的身侧,总是攥着胸口的衣服喘不上气,好不容易缓过来,泪水却已浸透了枕巾。
他们重逢的时间太短,短到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细数一遍,漫长的夜晚依旧没有过去。
那……这漫长的一生该怎么办呢?
“应决,过去的八年,你也是这样坐在这……等着我的吗?”宁九燃有些沉的缓了口气,凉风吹得她有些由内而外的冷,“可是……你都不知道我会回来,是怎么……怎么熬下去的……”
她的声音哽了下:“能不能……教教我?”
空旷的草坪上,只有风声轻轻回应着她。
片刻后,远处的那座灯塔像是日常信号不良,倏的又暗了下去,整片草坪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宁九燃缓了许久,情绪却平复不下去。
她继续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自言自语。
“八年……是不是特别长,特别久?你原来……等了我这么久……”
“可是才过了……八个月,我却已经快走不下去了……”
“应决,我要等你多久,你才会……回来啊?我不想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星星,一个人……住在我们的家里……我……我真的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宁九燃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在说给别人听。
“我也等你八年,八十年……再长一些也行,你能不能……回来啊……”
多久都可以,哪怕等到我死亡前的那一刻,我可以……再次看见你吗?
可宁九燃知道,不会有人回答她,离开的人无法给她承诺。
她缓了缓,想用九凤神力点亮一簇火焰照明,刚抬起手,却感觉到体内出现了奇异的神力流动。
怎么回事?这是……烛龙神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使用过烛龙神力,甚至不敢去感受它的存在。但是此时此刻,她体内的烛龙神力似乎在慢慢地抽离,仿佛在奔向什么而去。
这……
宁九燃感觉自己的心不明原因地乱跳起来,她还没来得及给自己下诊断,猝然抬头,整片黑暗的草坪上,无数神力光点同时亮了起来。
就像满天的星星。
这是赫应决在那八年时间里凝聚的神力光点,早就随着他的消散而彻底黯淡。
可是现在……为什么会……
宁九燃惶惶然地站起身,抿了抿嘴,尝出了一点血腥气——她无意中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她茫然地想,我……终于疯了吗?
可怎么刚疯,症状就这么严重,出现这样的幻觉,产生这样……不该产生的念头呢?
我得冷静些,我得……
她压抑着疯长的念头,试图让自己的理智能够重新运转,用客观的思绪去判断眼前的状况,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强调着。
然后,一个……她甚至都已经梦不到了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分外真切地响起。
“九燃,我怎么舍得让你等我八年?”
漫天神力如星,有那么一瞬间,宁九燃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
她的无名指死死抠在掌心,撑出仅存的力气转过身,眼球仿佛被烫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站在离她只有四五步的位置,暖白的薄衫将光映在他的面庞上,浅色的风衣轻而挺括,边缘被风卷起而又落下,清冷俊逸的眉目透出几分仿佛能融化了的柔和。
那双看着宁九燃的眼睛没有半分变化,八个月前他消散之际是如此,或者说更早一点,十四岁时初见司道时,他就这样看着她了。
宁九燃没敢上前,甚至没敢出声,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滑落。
这对她来说,太像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了。
“怎么不说话?八个月不见……难道不认识我了?”他走近两步,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微微露出笑容,“那看来,我得再自我介绍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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