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 赫应决若想藏起一个人,整个联邦不可能有人找得到他。
凛珏的心情极其矛盾, 她很着急,但却莫名觉得……找不到好像也没什么。
从私心而言,她虽不想联邦覆灭于黑雾花, 可她也不想九燃姐姐用命去拯救这一切。
她这一路走来太难了,这样的结局配不上她。
这不公平。
然而,深夜时分,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 却在梵塞卓斯的城堡上空看见了凤凰黑红色的机械羽翼。
一行人匆匆赶去, 在赫应决和宁九燃的卧室里找到了宁九燃。
她闭着眼,平躺在床上,和衣而卧。为了让她睡得舒服,束起的长发被解开,披散在柔软的枕头上。
凤凰的眼睛亮着红光,安安静静地立在床头。
他们早些时候来这找过, 宁九燃并不在这里。
所以,刚刚是赫应决送她回来的。
凛珏微微松了口气,上前将手搭在宁九燃手腕的神脉上, 里面有昏迷类药剂的使用痕迹,但已经被人用神力彻底消解了,没有任何残留。
她指尖凝聚出一颗白色的珍珠,放进宁九燃的口中,没多久,宁九燃就睁开了眼睛。
“九燃姐姐,你……怎么样?”
宁九燃眨了眨眼,适应了下恢复的眼睛,大脑却有些混沌,尤其是看见坐在身边的凛珏,还有围在房间外层的众人——他们脸上的神情都很奇怪。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最后的记忆里,她好像是和赫应决在议事厅,然后……
她揉了揉太阳穴,皱起眉。
然后呢?
“珰珰,赫应决呢?”
问完,却没有人立刻回答她。
宁九燃有些奇怪地抬眼,对上了凛珏欲言又止的表情。
然而她刚要再问出口,视线下移,目光却僵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那里缠着一条从她头发上解下来的发绳。
是红色的。
她呼吸一滞,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赫应决,他……知道了。
“九燃姐姐,赫大人不在梵塞卓斯。但是你不要担心,莱瑟他们已经去找了。”凛珏看着宁九燃的神情,心中也明了,没有多说什么。
宁九燃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呼了口气,看向凛珏和她身后的一众人:“所以,你们也知道了,对吗?”
凛珏说不出话。
“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宁九燃冲他们笑笑,语气轻松道,“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唉哟,看吧,我就说不能告诉你们,不然我这最后珍贵的九天也得泪眼婆娑地过,也太亏了!前两天大家说说笑笑的不好吗?再说了,我的生命本来在八年前就到头了,这八年……是爱我的人为我强行续上的,已经很值得了。还有上个月在平海城外,我还以为没法和大家好好告别了,但我却又能够醒来,能够和你们说话,见面,拥抱,真的已经很好了。”
“我可是司道大人,我很满意这样的结局。”
宁九燃说完,见几人一动不动,有些见不得他们的眼泪,便揉了揉太阳穴,作出有些困的样子:“好啦好啦,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些困了,睡觉啦。”
她不想见他们流泪,但其实,她更怕他们流泪。
等所有人都出去,房门关上后,宁九燃靠在床边,环抱着双膝,方才明亮的眼睛倏然暗了下来。
对着凛珏他们,她还能笑笑,说点调节气氛的轻松话。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赫应决。
他现在在哪里?
在想什么,做什么?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是不是很生气,甚至有些恨她?
毕竟,她抛下他太多次了,而这一次,是真的要留他一人了。
宁九燃心中沉坠,后脑抵在冰冷的墙面上,仰头向上看。
卧室的天花板上亮着无数星星的轮廓,关灯后的黑暗里,就是一片璀璨明耀的星空——这是前天她和赫应决一起贴的星星光纸,上面还有他们共同的神力。
“司道啊司道,你真是……”宁九燃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当年人家好好的,你色令智昏去招惹人,非拽着人给你做搭档,不然现在……现在也不用这么良心痛,这么舍不得……当然他确实好看,这也不能完全怪我……”
眼看话题就要偏了,宁九燃拍了拍自己的脸,清醒下来。
“好不好看的,你确实就是爱他呀……是你自己不对,撩拨到了,却又不负责任,害他流那么多的眼泪……以后,怕是还会更难过……”
沉寂片刻。
“宁九燃,你……心痛吗?”
她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自问道。
身体早就给出了答案。
好痛,好痛。
赫应决,你要不还是生我的气,还是恨我吧……
这样,你会不会少爱我几分,少痛几分呢?
宁九燃有些喘不上气,扶着床头柜想要下床,手肘不稳磕到了开关,灯一暗,房间骤然陷入了黑暗。
但却不是完全的黑暗。
除了天花板上亮着的星星,在宁九燃面前的那张木质矮桌上,还有一株发亮的神草——刚刚她思绪太乱没注意到,而此刻黑暗之中,神草的光芒就撞进了视线。
撞得她眼睛发疼,发烫。
那株神草叫珠明草,极为珍稀难得,几乎只存在于古卷里。
古卷有载:“珠明草,可愈一切目疾,目翳尽去,盲者重光。”
服下这株神草,即使身体机能因九魂禁印消散而衰退,她也不会再看不见了。
这是赫应决给她的。
她踉跄着下床,步伐不稳,撞在了桌子的边缘,跌倒之际,手却没有去撑地维持稳定,而是拿住了那株珠明草。
但是下一秒她却没有感受到与地面的碰撞,而是被软软的、类似气垫的东西稳稳托住。
宁九燃撑了一下起身,眼前利用可变形金属变幻成气垫托住她的,是凤凰。
凤凰出声:“宁队长,您的眼睛是又出状况了吗?我可以为您提供视觉不便情况下的全套服务,需要我扶您起来吗?”
“不用,凤凰,我没事。”宁九燃小心握着手里的珠明草,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还更新了这个系统?这好像不是自带的吧?”
凤凰:“不是,是大人今天下午为我导入更新的,我现在拥有全联邦最先进的视障服务系统。”
宁九燃怔住了。
黑暗里,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在了手背。
凛珏从宁九燃卧室出来后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门外的走廊上站了许久,吹着冷风,试图让自己平静些。
“滴——”
个人终端亮起,凛珏点开来,是等在弑神殿的莱瑟发来信息,上面写着:
我在弑神殿见到弑神者大人了,他刚刚回来,外表无恙。
让司道大人不必担心,你也一样。
凛珏打了个“好”,刚点完发送,身后响起突然声,她一转身,就看见宁九燃站在那里。
“九燃姐姐,你……怎么……”
宁九燃看着她,忽然问:“小铃铛,有酒吗?”
凛珏愣了下:“啊?姐姐你不是不喝——”
“我想喝。”宁九燃轻声打断她,问,“陪我喝,好不好?”
弑神殿,会客室内。
赫应决靠在桌边,黑色的衬衫在暗调的光线下更为冷峻。他把凤凰的系统从弑神殿剥离,全部留在了宁九燃身边的主体中,所以现在只能自己倒酒。
手指微动,冰块在玻璃杯中摇晃。
他偏脸看向站在门口的莱瑟,声音冷而单薄:“厄莱克尔家主,还有事吗?”
莱瑟对着他俯了下身,走近几步,开口:“弑神者大人,我是来确认您有没有事的。”
“没事。”烈酒滑过喉管,赫应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你可以回去了。”
莱瑟却没动,而是关上会客室的门,看着赫应决:“弑神者大人,我以为……您会带她走。我看的出来,您接受不了她的离开。”
赫应决顿了下,将杯中酒一口饮尽,伸手从柜子里又拿了只酒杯,抬眼看他:“喝吗?”
莱瑟点头。
赫应决重新倒了两杯酒,两人在会客室的沙发上面对面坐下,轻轻碰了下杯。
“你说得对,我其实已经这么做了。”赫应决一言不发地灌了两杯后,转脸看向窗外,说,“知道真相的时候,我接受不了,我……我失去过她太多次了。所以,我给她下了昏迷药剂,把她带到了一个不可能有人找到我们的地方。我当时想,她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就算只有几个月或是几年,我也要让她先活着,我没法……看着她选择去死。”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在莱瑟的杯缘碰了一下,自顾自饮尽,继续说:“我在她身边坐了快十个小时,看着她,把我们所有的过往都回忆了一遍,我想找出几个片段,等她醒来的时候,能说给她听……留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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