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晟焕语气平宁,把埋藏在心底的话坦然说出。
赫言的神色变了又变,看着眼前最器重的儿子,心情复杂至极。
“可是父亲,我不会再错了。”赫晟焕顿了顿,看向赫言,“作为您的儿子,我会替您赎罪。我会用我的一生,对得起堂哥,对得起司道大人,对得起格利烬坦的无数公民。所以父亲,请和我走同一条路吧。”
赫言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酸涩与沉重涌上来。
他其实不曾悔恨过,因为他始终觉得,如果没有做过那一切,他不会有那样风光的时刻。即使现在被弑神殿监视,权柄被儿子瓜分,他也不曾后悔过。
然而此刻,他却有些站不稳了,一时间背过身去,伸手扶住了座椅的把手。
赫晟焕沉默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转身准备离开。而在走到议事厅门口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开口问:“父亲,这次帮助神塔分发微型神器到军区,是您出的主意吗?”
赫言扶在把手上缓了缓,说道:“不是,是卢霍主动找我的,他说或许借这个机会可以减轻弑神殿对我们的敌意,将功补过。”
赫晟焕应了声,转身离开,心中却忽然浮起一片阴影。
卢霍家主在他的印象里,并不是这么磊落的人。如果这是他出的主意,既然想向弑神殿示好,肯定不会说成是父亲与他共同的提议。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赫晟焕走出议事大厅,想了想,点开个人终端,拨通了卢西法的通讯。
弑神殿底狱。
尤里乌作为伪神教的头号要犯,所有的关押手段都更为谨慎,整个人几乎泡在了高浓度的沉水中,双手双脚被用沉水镯固定住,完全无法动弹。
赫应决没有亲自审过他,只安排何风霜来过几次,他始终保持着气定神闲的模样,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
赫应决走进关押他的底狱,关上了门,门合上的声音让尤里乌睁了下眼,看清是他后又合上。
赫应决走到他面前,在审讯位上坐下,指间红光闪动,有什么机关咔嗒响了下,浸泡着尤里乌的沉水瞬间退去,他手脚上的沉水镯也全部打开。
两人之间就只隔着几米的距离。
尤里乌活动了下忽然得到自由的手脚,撑着坐起身,那双异瞳意外地看着他:“做什么?不怕我恢复神力,杀了你?”
“你没这个本事。”赫应决微微仰靠在审讯位上,红瞳发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算有黑雾邪法,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何况如今……不过一条丧家之犬。”
尤里乌胸口一闷,撇过脸去。他一向讨厌赫应决,如今更想杀他了。
“其实我还挺希望你对我动手的,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杀了你。抓到你的第一天,我就想你死。”赫应决的手指轻轻搭在审讯位的扶手上,声音依旧发冷,但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眉目柔和了些,“可惜,九燃不让。她说得等黑雾一事彻底结束,把你送上请神司法庭接受审判,然后再处决你。所以,我只好听她的。”
尤里乌的后槽牙发出嘎吱的声音,他听得出赫应决的言外之意。
“是,我是输了,司道最后还是选了你。所以呢,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来向我耀武扬威?”
“我没那么闲。尤里乌,我从未将你视作过对手,所以你不配与我谈输赢。”赫应决双手扣拢,倾身看着他,“黑雾花,是你最后的底牌吗?”
尤里乌的表情一变,抬眼看他:“看来你们已经领教到了,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所以你是来审我关于黑雾花的信息的?我可以告诉你啊,原理很简单,黑雾花就是黑雾的变体,它会吸收特能人体内的神力,然后无限繁衍扩散,摘下一朵种到普通人身上,他们就会拥有神格。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特能人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养分和肥料,黑雾花一旦扩散,别说高高在上的请神司和四大家族,所有的特能人都将被践踏进泥里,你们天天叫喊着的联邦……也会万劫不复!”
尤里乌嗓音空哑,大笑几声:“这个答案你满意吗?赫应决?”
赫应决:“你说的这么痛快,是因为你认定我们不会赢吗?”
“你们怎么赢?还靠着司道吗?”尤里乌嘲弄地笑着,“黑雾花可不一样,它没有所谓的黑雾核,蔓延速度是变种黑雾的千百倍,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你们的敌人。怎么?就算把九凤之火燃尽,她也没法再救你们一次了。就是不知道这次,她还会不会那么蠢。”
赫应决知道聊不出更多的信息了,尤里乌巴不得联邦大乱,黑雾花也没有什么实质意义上的破解之法,再聊下去没有意义。
“我们怎么赢,这与你无关。”
“赢?哈哈……”尤里乌冷笑几声,异瞳凝视着赫应决,“当年的真相你不是都知道吗?你不是喜欢她爱她的吗?你为什么不带她离开这里,还要看着她为请神司这种地方冲锋陷阵?”
赫应决瞥了他一眼,站起来转过身,丢下一句:“你不懂她。”
尤里乌浑身僵了下,好像被戳到了痛点,忽然大吼:“你就懂她!赫应决,你懂她,你高尚,你大义!我问你,如果让你在她的命和联邦数亿公民的命之间做抉择,你怎么选?”
赫应决停住脚步,转过来看着他,沉声:“你什么意思?”
“赫应决,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只害过她吧?”尤里乌颤抖着笑了数声,好似下定决心般抬起头,说道,“八年前她确实已经灰飞烟灭了,肉身消散,神格破碎,你的烛龙之力挽回了她的神格,但是她的躯体没能重塑,血池水也做不到。”
赫应决定定地看着他。
“血池水为她重塑的躯体承受不住她的九凤神格,一旦躯体崩坏,神格无所依托,她还是会死。所以我找到了九魂禁印,没能完全成型的九魂禁印只能暂时压住她的神格,维持着她的身体。只要一用九凤神力,她的躯体就还是会面临崩坏,离不开血池水。”尤里乌说,“只有完全体的九魂禁印才能彻底重塑她的躯体,这是她活下来的唯一办法。你们都以为这是我用来篡改她的记忆,封印她的神格的,你们都错了!我是为了救她,我花了八年的时间制造了黑雾核,研究九魂禁印,就是为了让她能活下来!”
尤里乌说到这顿了顿,看着赫应决变了的脸色,心中升起报复性的笑意:“可是她选择了去死,选择为了害死她联邦和请神司毁了黑雾核,再死一次!赫应决,你看……她多高尚!她多愚蠢!”
赫应决漆黑的眼眸里压着翻涌的情绪,控制着声音开口:“她……不会死,她的九重神技涅槃,她不会死……”
她看起来……明明一直都是好好的。
她不会死。
“涅槃?躯体彻底崩坏,神格无所依托而消散,你以为涅槃还能留住她的命?赫应决,你自己信吗?”尤里乌说,“她现在看着还好好的,是因为黑雾核虽毁,九魂禁印虽灭,但是九魂禁印的底层神力还留在她的体内,堪堪维持着她的躯体。不过——”
尤里乌眯起眼睛,似痛似嘲地笑了下:“估计也维持不了多久,她目前已经使用过两次涅槃了,再有第三次,她必死无疑。”
赫应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说的话,他不想相信,可是直觉告诉他,尤里乌很可能没有骗他。
九魂禁印,涅槃,底层神力……
命运好像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将红牌又狠又准地拍在了他的命门上。
痛苦、窒息和寒意一下子窜了上来,让他掩在身后手开始微微发颤。
不可以,他不会……不会再让她出事。
“我不会让她死的。”
赫应决脱口而出,是说给尤里乌听的,却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尤里乌发泄完情绪,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那双异瞳看着僵在原地的赫应决,忽然说:“赫应决,虽然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但是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就是那个圣师?”
赫应决胸口一凉,猛然抬头看他。
尤里乌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圣师,从来就不是我。”
请神司主司,神塔外。
宁九燃在门口踱了几十步,终于有些忐忑地按下了访问键。
没多久,门就打开了,苍尽辰出现在她面前。他依然穿着月白色的广袖长袍,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平和而宁静,看见她时,微微透出些意外的神色:“宁九燃,你怎么突然来了?我收到应决的信息,已经在加快对黑雾花的研究。但是时间太紧,还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
“苍……苍长老,我不是来催您的。”宁九燃缓了口气,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露出微笑,“我有些事想和您说。”
“那进来吧。”苍尽辰退开半步,宁九燃跟着他走进了神塔。
作为宁九燃,这是她第二次走入神塔。
但作为司道,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在这里接受苍尽辰的定制训练,在这里上课,也是在这里一点点树立起提灯以照世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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