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暗红的神力散去, 赫应决的动作似乎随着这句话顿住了,几秒后才缓缓转身,神情复杂地看着宁九燃:“你说什么?”
宁九燃不太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个表情:“你的……烛龙之眼呀, 就是能看见每个人死亡时刻的烛龙之眼。”
“你……”赫应决的眉头动了下, 面部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随即归于平静, “你怎么知道……烛龙之眼的?”
宁九燃:“我挺见多识广的赫大人,大约是我前些年满世界溜达的时候听说的吧。”
她其实也记不得了, 但确实就是知道。她非要拉着赫应决来,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好, 但是看他的死亡,就能找出幕后之人吗?”赫应决问。
宁九燃环抱着手,打量了下在地上抖成筛子的哈令德, 又看了看四周,转头看着赫应决说:“赫大人,险棋不二用,用则必废。如果八年前也是他算计了任聿, 这次又用同样的招数出了手, 他背后的那个人为了抹去痕迹,一定会除掉他这个隐患。”
赫应决:“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很快就会死?”
宁九燃微笑着点头:“没错,杀他的人,一定与幕后之人有着紧密的联系。”
“好。”赫应决面向趴在地上的哈令德,抬起右手, 暗红色的神力从指间漫出,像烧裂的岩浆绕向哈令德。
哈令德仿佛被掐住脖颈,整个人凭空被拎了起来。脚尖离地半尺, 四肢垂着,像被钉在看不见的十字架上,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响。
看着我。
赫应决微微侧头,右眼一点一点变红,仿若死寂的冰骤然裂开,暗红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虹膜深处像有一面古老的钟盘在转动,血色的纹路从瞳孔边缘浮现,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那只眼睛盯着哈令德,像一把浸透无数鲜血的刀将他层层刮开,还未曾感觉到疼,凉到骨头里的冷就已经让人毛骨悚然。
哈令德想拼命挪开视线,却一点都动不了。
他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太深的恐惧——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翻的恐惧。
就好像有人拿着冰冷的钩子,从他的喉咙伸进去,勾住他的脊椎,一点一点地往外拉,把他的生命时间抽得干干净净。
在他面前,连最深奥的生命秘密也荡然无存。
赫应决眨了下眼,虹膜里的纹路消失,红光熄灭。
他松开手,哈令德就摔到了地上,像一袋松散的沙子,浑身不停地发抖,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
“怎么样?”宁九燃上前一步,期待地看着他。
“你可能会有点失望,杀他的人,大约不是罪魁祸首。”赫应决闭了闭眼,彻底散去眼中的红光,看向宁九燃,“杀他的,是来自厄莱克尔的委员敦合原。”
宁九燃深吸一口气,在原地走了两步:“居然是厄莱克尔,他自己就是委员,但却让联邦的委员替他做,最后又亲自出手杀人,确实不会是最高的那个人。”
她想了想:“难道是厄莱克尔的家主?像他这样位置的人,也只能是听命于家主了吧?”
“不好说。”赫应决分析道,“厄莱克尔家族内部派系复杂,八位嫡系子弟让继承人竞争格外激烈,很多高位之人都早早站位,未必是授命于家主。”
“继承人?”宁九燃捋了捋思路,忽然想起一个人,“莱瑟,他好像就是厄莱克尔的继承人吧?”
“基本是他。”赫应决用神力把哈令德一捆丢在边上,迈步到沙发上坐下,继续分析说,“据我了解,莱瑟·厄莱克尔当初并不被看好,直到和梵塞卓斯的少主订婚之后才有资格进入继承人竞争的中心,这两年实力突飞猛进,才渐渐坐稳了继承人的位置,不过还没有被正式立为少主。”
“与梵塞卓斯的少主联姻就拿到了竞争的入场券?”宁九燃走过去坐到他身边,单手支着脸,“为什么呢?联姻对少主位置竞争的加成这么大?”
“别的家族倒是不看重这个,厄莱克尔比较特别,据我所知,厄莱克尔的每一任少主都会与梵塞卓斯的嫡系子弟联姻。”赫应决说,“不过,厄莱克尔对家族隐秘管控非常严格,我也不太清楚其中缘由。”
宁九燃垂下眼,想起早上和林珰珰一起出现的莱瑟,微微皱了皱眉。
他们难道认识吗?这个莱瑟的来时路,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
“查到这,你想好怎么应对明天的审判了吗?”赫应决看向她,“这个哈令德肯定是要拎到明面上的,那厄莱克尔的那位委员呢?”
宁九燃:“只凭你烛龙之眼的所见,可以定他的罪吗?”
赫应决那双深色的眼睛如飘着浓雾的峡谷,幽深而冷,淡淡地开口:“只要我想,就能。”
“赫大人这座靠山果然厉害。”宁九燃弯着眼睛捧了他一句,随即否道,“不过,既然幕后之人还隐在云雾里,那这个钩子我们就先留着。”
赫应决眉梢一动:“行,有哈令德足够搅乱你身上的嫌疑,但你要是想继续参赛还是有难度的。”
“赫大人,我要的是彻底洗清我身上的嫌疑。”宁九燃瞥了眼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却仍悄悄偷听的哈令德,侧身贴近赫应决,伏在他耳侧低声说了些什么。
赫应决听完,神色有些意外:“你确定吗?”
宁九燃点点头,又说:“不过,就是需要个能让他们信服的人证。”
刚说完,乖乖立在一旁的凤凰突然出声:“大人,有一份探访申请需要您处理。”
“探访?这些事让何风霜处理就行。”
“平海分司外勤部主任肖自云,申请探访暂押弑神殿的提灯人宁九燃。”凤凰一板一眼地说,“何风霜神使认为,这件事需要您来定夺。”
宁九燃惊讶道:“肖主任?他怎么来请神城了?”
“批准。”赫应决看向身边的宁九燃,“这不是很巧吗?你要的可信的人证来了。”
次日上午十点,弑神殿司法分殿。
分殿的色调与主殿相似,但多了几分庄肃,穹顶暗红,如凝固的血池倒悬,金色从穹顶最深处劈下来——像一柄悬而未决的剑。
最高处的悬台是整座司法分殿的脊梁。两座法座并排浮空,由整块暗沉岩凿成,表面被岁月磨出冷硬的微光。
左侧法座空着,右侧已坐定一人——请神司司长。他端坐着,双手放在两侧的扶手上,指节泛白,脊背与椅背之间没有空隙,金色的光落在他尊荣整肃的司长服饰上,映得他如一尊执法的神像,不露喜怒。
悬台正下方坐的是大长老苍尽辰,弑神殿十二位神使分列两侧,正襟危坐于暗红色的岩座之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被殿内色调映得暗红。十位总委会委员围成半环,座次更低。再下则是三部部长的座位。
他们用极其细微的声音私语讨论着。
“这个宁九燃的案子,要么三部法庭,要么弑神殿审判就可以了,为什么连司长和大长老都来了?”
“不知道啊,那阵势也太大了。”
“听说是弑神者大人要求的……”
“那我们还是少说两句吧。”
……
被告席则位于整座司法殿的最低处,一束光从穹顶正中垂直落下,把站在那里的人照得没有影子,暗红从四面八方压来,带给人无穷的威慑与压力。
此刻,殿内除了司长,所有人的目光都有些战兢地落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下一秒,红光一闪,赫应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左侧法座上。他往椅背上一靠,右手搭在扶手上,随意得像坐在自家客厅,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像是这整座审判庭,这所有的权力与威压,都不值得他低头看一眼。
而他刚一出现,除了司长,所有人齐整地起身,俯身行礼:“弑神者大人。”
赫应决“嗯”了一声,示意他们坐下,随即说:“审判开始吧,带提灯人宁九燃。”
被告席的台子从底下升起,宁九燃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面对着大场面,宁九燃环视一周,面露微笑地点了点头。
“外勤部部长,开始吧。”赫应决撩起眼皮,吩咐道。
外勤部部长站起来,先对赫应决俯了下身,随即面向宁九燃:“平海分司外勤七组提灯人宁九燃。”
宁九燃应声:“在。”
“司长大人,弑神者大人。”外勤部部长开口说道,“神天枢死亡一案发生于本月十七日凌晨,地点为地下黑市东区地下七层。受害者身上致命伤的痕迹与提灯人宁九燃四重神技留下的痕迹完全一致。”
他抬手在台面上划了一下。光屏从桌面上方弹出,悬浮在半空,分为左右两半。
左侧是一张动态图。赛场上,宁九燃的焚天贯日击空之后,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焦黑的痕迹,痕迹周围隐隐流动着羽毛状的金光。
右侧是一组尸检照片。神天枢仰面躺在解剖台上,胸口处的贯穿伤边缘整齐,焦黑翻卷的皮肤呈现放射状裂纹,周边羽毛状的金光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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