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着莫大的委屈继续等,数年都这样等过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了。
终于,她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几乎称得上淡漠的说话:“进来吧。”
雪宁的心登时凉了一半。
她是如此熟悉昭临的声音、习惯,他何曾对她如此冷漠过。
她忍住久站后腿脚的酸痛,随小山入内。
昭临坐在案后,头也不抬,从她的角度望去,能看见一头浓密乌黑、由金冠束起的黑发、饱满微隆的额头以及挺直的鼻梁。
无论是单看还是组合在一起,都是一种惊人的俊逸。
她自幼便对着这样一张脸,不知不觉,旁的男子也入不了她的眼了。
“陛下。”
她屈膝行礼。
然后她听到淡漠的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
“孙雪宁,太后和臣子们要朕选一位皇后,礼部把你的名字报了上来……看起来,你似乎是众望所归。”
雪宁的心一下子就狂跳起来,双手情不自禁地绞在一起。
“所以,你想做皇后吗?”
雪宁想了想,鼓起勇气道:“我想嫁给你。”
她抬眼,无比认真地说:“无论你是不是皇帝,我这辈子只想嫁给你。”
可她只看到那双黑眸深处令人胆寒的森森寒意:“想要嫁给朕?这便是你设计沈偲,将她从朕身边逼走的理由?”
“如今,你竟还想代替她,嫁给朕?”
雪宁瞬间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在案前,带着满腹心酸流泪道:“昭临,你我结识已逾十年,我们之间,难道还比不上你与沈偲这短短数月吗?”
“我从来只当你是太傅的孙女、半个妹妹。”昭临道:“而沈偲,是我唯一喜欢的女子。”
提到沈偲,他眼里闪过一丝柔情。可是那柔情转眼就变成了阴鸷:
“孙雪宁,你没法跟她比,你和她之间,我只会选沈偲。”
雪宁泪如雨下:“可沈偲已经走了!”
“昭临,你找了她这么长时间,天南海北,重金悬赏,到处都是她的画像,但凡她对你有心,她都应该现身,可她没有!一直守着你、陪着你,从始至终都留在你身边的,只有我啊。”
“那是因为,她太笨了。”昭临抬眼,视线穿过孙雪宁,直直落在满室的书柜上,那里似乎还残存着沈偲的身影:“她以为她可以被取代,她以为会有所谓的‘更好的人’出现在我身边,她以为我对她的心意只是少年心性一时的思慕,她以为她所做的一切牺牲都是为了我……”
雪宁仰面泣道:“我也愿意啊,昭临,沈偲为你做的任何事,我都可以做到,我会比她做得更好——”
“可我想要的人不是你,从来不是你。”
“我不在乎。”雪宁叫道:“一天不成,两天,两天不成,三天,日日月月年年,我会打动你的,昭临,你看看我,我求你,你看看我,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证明……”
她苦苦哀求自己喜欢的人把目光转向自己。
许久,昭临冷嗤一声:“那你就成为沈偲吧。”
什么意思?
雪宁错愕极了。
昭临提起御笔,从容划去纸上“孙雪宁”三个字,转而写上“沈偲”二字:“那么,从即刻起,你彻底抛弃自己的姓名,抛弃孙公正孙女的身份,心甘情愿成为沈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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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七,承天殿正殿内,新君与皇后沈氏顺利完成一系列繁缛的仪式,正式结为夫妻。
整个仪式,沈皇后皆头蒙红盖头,不发一语。
翻年,新君改元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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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二年初春,肇京城内曾家医馆才开门不久已排起长龙。
曾芸坐在父亲身后,一面记录父亲与求医者的对话,一面思索求医者究竟罹患何种病症,该如何医治。
她如今是重华殿的女官,平素专门负责为陛下调理身体,因医者需不断精进医术,曾芸得了陛下的准许,可以不时出宫探望父亲,顺带与父亲切磋医术——曾芸的父亲,便是有“神医”之称的名医曾首乌。半年前,曾首乌总算结束了在外游历,回到肇京开馆坐堂,每日前来求医者络绎不绝。
曾芸便是在父亲的医馆遇见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临近傍晚,医馆即将关门,一女子抱了婴孩前来求医。
女子身披斗篷,兜帽掩住了大半张脸,只隐约瞧见小巧精致的下巴,她怀中的婴孩正发出阵阵啼哭声。
“宝宝,不哭,不哭。”女子柔声拍哄,下巴在婴孩面上轻轻贴了贴。
曾芸不以为意,只专心坐在父亲身后,低头研读父亲为上一位病人所开的药方。
轮到那女子了,她抱了孩子上前,盈盈一拜,道:“曾神医,我女儿自出生开始,每逢天凉便会浑身发红疹,见了好些大夫,涂了好些膏药也无济于事。”
她小心掀开襁褓的一角,露出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只是娃娃的肩头、颈下全是密密红疹,可怜得很。
曾神医仔细端详,又问了发作前的饮食,道:“看起来,不像是受外物刺激所生的红疹,倒像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热毒。老朽且问你,怀胎之初是否用了性味峻猛的猛药。”
那女子摇头:“不曾,连汤药也未曾用过呢。”
曾神医道:“猛药并非单指汤药,据老朽所知,有一些西域的猛药常常用在线香里头,人一旦吸入,等同于服用猛药。”
女子恍然:“依您所言,确有此事。”
曾神医拈须一笑:“那香是否闻起来十分甜腻?”
女子忙答:“正是。”
又问:“神医可有医治之法,我女儿饱受红疹之苦,夜夜啼哭,还常常抓挠。”
正说着,那婴孩已伸手扯下母亲的兜帽。
“自然是有的。”曾神医回头唤女儿:“芸儿,这与你以前拿来与我辨认的香应是一种,这香内有猛药,用得多了,热毒入体,难以排出,你过来看看为父如何解这热毒。”
曾芸听言泛起了嘀咕:早前拿给父亲辨认的圣女香可是宫中之物,怎会流落民间?
她抬头看去,这一看,便呆住了。
怎是她?怎会是她!
作者有话说:
汗颜,原本说好3~4章收尾,没想到要填的坑比原以为的多。已经不敢立flag了。溜~
第123章 痛悔
竟会是沈偲!!陛下一直苦苦寻找的人, 竟会出现在父亲的医馆!!
一向沉静的曾芸也难掩激动之色,好在她在外行医时习惯以薄纱覆面,足以遮掩满脸讶色, 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她此刻心潮澎湃——她恨不得立刻抓住沈偲,问她, 这一年多她到底去哪儿了, 究竟知不知道陛下一直在找她、等她。
见女儿久未应声, 曾神医回头敲了敲小几, 提醒道:“听好了,以下是解热毒的关键,须一字不漏记下来。”
“是……”曾芸忙应声, 只是目光仍偷偷扫过沈偲——她比当初在拾遗殿时略微丰腴了些,白皙胜雪的脸颊上有淡淡的、自然的红晕,看起来, 像是生产不久的模样。
那么,她怀中的婴孩便是她的亲生骨肉?!
那婴孩的父亲?!
曾神医恰巧问道:“小娘子是否亲自哺育这婴孩?”
沈偲答:“是。”
“那得停些日子了。”曾神医捋须道:“自今日起, 小娘子每日清晨以凉井水浸身一盏茶时间。每日早、晚煎服黄连解毒汤各一次,小娘子用一碗, 小娃娃喂一小勺, 三日后若情况有好转, 浸身继续,汤药减半直至彻底好转。”
沈偲细问:“神医的意思是, 若有好转, 继续用这方子即可, 不必再来了?”
曾神医颔首,正要回话,突然腰后被人用毛笔用力一捅, 险些吃痛出声。
曾芸抢在父亲前头,故意改了声调、语速说:“毕竟还有小娃娃,小娘子切不可大意,三日后务必前来面诊。”
她本想说一日后再来,又怕打草惊蛇,只能顺着父亲先前的说法强调。
沈偲点头微笑:“我也觉得再来一趟更为妥当,那就多谢曾神医和这位女医了。”
说罢,她掏出一粒碎银,千恩万谢一番后拿了药包走了。
沈偲前脚刚出门,曾芸也装作关门跟了出去,见沈偲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寻常马车,马车笔直朝着城门方向去了。
曾芸默默把这些细节都记在脑中,赶紧收拾东西准备立刻回宫。
曾神医这时也捂着后腰起身骂道:“这妮子,下手也忒狠了,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曾芸也不便说明,只道:“父亲,您若医好了方才那位小娘子和小娃娃,我保证,您的夙愿定会有人帮您实现。”
曾神医平生一大夙愿,便是无须计量本钱为看不起病的百姓赠医施药。
曾神医惊了:“就方才那位?不过一介妇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曾芸挎上医箱:“您别问,也不要对任何人透露一个字,三日后,您自会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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