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早就谋划好、故意做给他看的,为的就是诱他踏进那间厢房,再令陛下看到他与沈偲私会……
崇驰心道,若自己懂得避嫌,后面的事也不会发生,说到底,也是自己存了杂念才会被人利用。想来自己对沈偲的心思,除了陛下,皇伯母也知道。皇伯母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但见沈偲面露愧疚,崇驰故意揶揄一番:“皇伯母不惜拉我下水也要达成此事,可想而知,沈偲,你在宫中的处境,着实令人担忧啊。”
他本意是想令谈话轻松些,不想沈偲突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自己身前:“奴婢污蔑殿下,请殿下降罪,奴婢甘愿领罚。”
崇驰轻挑下眉,正色道:“你污蔑本王与你有染,自然有罪,不过是否要罚,我要听了你接下来的回答再定。”
“沈偲,我且问你,你为何要承认一桩本没有发生的事?以陛下对你的宠爱,只要你对他说出真相,哪怕设计你的那个人是皇伯母,陛下也定会护住你的。”
沈偲沉默良久:“我担心的,便正是陛下为了护住奴婢,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崇驰略一思忖:“构陷未来皇后和藩王有染,真真是杀头的罪名,昨晚参与此事、目睹此事的宫人,大概都活不了了。”
“至于皇伯母,她毕竟是陛下的生母,陛下不至于对她论罪。只是,此事一旦戳穿,她又有何面目再去面对陛下呢?皇伯母性子刚烈,早些年与皇伯父不睦,陛下便成了她的指望,如此一来,母子离心,她怕是会生不如死……”
沈偲轻轻点头表示认可辽王的分析。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沈偲没有告诉辽王:说出真相、扳倒许皇后同时还意味着昭临再度失去至亲。长公主已与昭临生出隔阂,她又怎么忍心,让昭临为了她一人,落得至亲皆离散的境地。
崇驰叹了口气,又道:“不过,你这样做,且不说伤了陛下的心,说不定,还会要了你我的性命——你可知,陛下昨晚已不惜对我拔刀相向。我再问你,若陛下真要杀我,你当如何呢?”
他望定沈偲,心中竟隐隐有些期盼她的回答——她可曾替他考虑过呢?
沈偲抬眼,认真道:“奴婢笃定陛下不会迁怒于您。”
“哦?”
沈偲滞了滞:“因为……奴婢告诉陛下,是奴婢主动的。陛下就算要怪、要罚、要杀,也应该怪奴婢、罚奴婢、杀奴婢,而不是迁怒于您。更何况……”
“更何况奴婢与他之间,是他理亏在先。”
崇驰微微一怔。
沈偲没有过多解释理亏在先是什么意思,只说:“这涉及奴婢与陛下先前之事,说来话长了。”
便是委婉表示不便与辽王细说。
崇驰亦想起陛下有一回醉酒时确曾提过,他与沈偲之间发生了许多事,他曾做错了事,伤透了她的心……应该就是沈偲所说,理亏在先的意思。
遂道:“沈偲,你起来吧。我不怪罪你,亦不会罚你。我自问,若我处在同样的困局,我未必有你做得好,我也未必有胆量牺牲自己,护更多人周全。”
沈偲忍泪道:“多谢殿下开恩。”
见她眼中泪光忽闪,崇驰错开视线,笑道:“不过,我真想知道,当陛下听说你是主动与我……他脸上究竟是何种神情?”
毕竟陛下在探明自己对沈偲的心思后,曾屡次在自己面前暗示他与沈偲两情相悦,说实话,那副暗自得意的模样,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沈偲垂下眼眸:“他或许,终于可以放下了。”
他们从遇见到离散也不过半年,对于这漫长的一生来说实在太过短暂了,很快便会忘记。
昭临才十六岁,他还会遇见许许多多的女子,这世上本就有许许多多美好的女子,美丽的、聪颖的、善解人意的、身世显赫的……或许昭临过了许多年再回头看这段往事,会发现沈偲其人,亦不过如此。
崇驰未置可否:“沈偲,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见沈偲有些茫然无措,崇驰道:“遵照陛下的口谕,我明日便得启程返回辽东。”
“辽东不同于肇京,那里地广人稀、民风淳朴,到了冬日,一人一马纵情驰骋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会觉得心境格外豁达开朗,再没有一丝尘世的烦忧。”
“这也是我愿意长留辽东的原因。”
在铺垫了许多之后,他的目光终于转回沈偲面上:“不知,你是否愿意,随我一道回去,做辽王袁崇驰的王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忏悔
沈偲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斟酌再三, 恳切道:“殿下,您所描绘的辽东景象的确令奴婢心生向往。奴婢愿意随您前往,为您效犬马之劳。”
也可以弥补她心中的愧疚。
“可……”
崇驰接腔道:“可是, 你不愿做我的王妃或是我的女人,对吧?”
沈偲承认:“是。我已心有所属, 无意接纳其他人。我对殿下, 唯有感激和愧疚。”
崇驰自然有些失望, 不过转念一想, 今日这时机也不合适,毕竟她才与陛下分离。又暗忖,只要她愿意随我去辽东, 假以时日,她也许能够改变主意呢。
不妨,给彼此一个机会吧。
他便重新微笑起来:“那一言为定, 明日,咱们一道回辽东。”
-
许皇后急急赶到清樾别院。
小山守在门外, 愁眉不展,见太上皇后驾到, 忙躬身行礼:“娘娘, 陛下说了, 他谁也不见。”
许皇后道:“你开门,有什么, 我担着。”
小山心中其实也极担忧陛下, 便痛快开了门。
许皇后独自走进房中, 远远瞧着昭临正坐在榻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
走近了, 才发现他没睡,正怔怔望着手中打开的首饰匣子出神,整个人意气消沉,哪里还有半分平素的精神奕奕。
许皇后鼻子一酸,轻声唤儿子的名字:“昭临啊。”
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能说些什么,在长久的独自承担一切、决定一切后,她的儿子已不需要她的任何安慰。
昭临缓缓抬头,语气平静:“您回去吧。”
许皇后试探着说:“不要太过伤心了。母后非常……担心你。”
昭临反问:“为何要担心?我是天子,万人之上,坐拥一切。”
许皇后流泪了:“昭临,不管怎么样,你已然决定斩断这段孽缘,不是吗?昭临,吾儿,快些忘掉她吧。你还十分年轻,等你到了母后的年纪,你会发现,这些都不重要,这些情爱本就是转瞬即逝的过眼云烟。”
“忘掉她。”昭临重复:“教我怎么忘掉她呢?”
“她离开了多久,我便坐在这里想了她多久。她已经融入了我的血肉,嵌进了我的魂魄。母后,我昨晚本想杀了堂兄,直到今早,她来见我之前,我仍没有改变主意。可是一见到她,我便知道我不能杀了堂兄,我若杀了堂兄,她定会恨我,我若强留下她,她亦会恨我……我曾见过她恨我的模样,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我不能再经历一遍……所以我只能,只能让她随堂兄走。”
“走得远远的,至少,我想起她时,她还是在对我笑。”
他说话的样子,竟有些痴了。
许皇后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像他出生时,她怀着无比喜悦地将他拥入怀中一样。只是眼下,她心中再没有喜悦,只有无边的痛苦——是她,将自己的儿子置于此种令人绝望的痛苦之中。
她不禁大声提醒他,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份:“昭临,她可是背叛了你啊,她如此辱没你,你为何还要这般执迷不悟啊?”
“不,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昭临道:“母后,您不知道我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他自顾自道:“南巡回宫那日我便注意到了她,再见面,我派人打听她的来历,想方设法制造时机与她见面,我难以控制对她的喜爱,越见面越喜欢,越喜欢越想占为已有。沈偲她本不愿,她不愿啊,是我,是我三番五次地威逼她、欺骗她、强迫她……”
许皇后惊呆了,从昭临口中说出的实情与她一直以为的截然相反。
她认定了是沈偲百般引诱她的儿子,就像她姨母引诱她的夫君那般。
却不是。
“我对她做了太多混账事,她如此待我,是我自找的……”
有许多年,许皇后没见过昭临流泪,许皇后也不禁泪如雨下。
“沈偲说,我和父皇没有两样,一样的仗势威逼,没错,她说的没错,我便是第二个父皇,我亦让她变成了第二个盏容,我又怎能奢望,她可以真正原谅我、不恨我呢?”
“盏容……”有太久没有想起这个人,她的样子许皇后已经记不清了,今早沈偲似乎也说起过这个名字,许皇后当时并没有在意。
昭临推开许皇后:“母后,盏容她,的的确确是被父皇强占的,父皇亲口承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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