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驰颔首,随口问:“你住在哪里?”
“奴婢住在清樾别院。”
崇驰静默片刻,重复道:“是住在清樾别院啊。”
清樾别院曾是皇祖父狩猎时的固定居所,后来,也就成了昭临固定的居所。
她如此坦然地言明她住在清樾别院,想来,是觉得她与昭临的关系已无须遮掩了。
怕是好事将近。
崇驰扯了扯唇:“清樾别院离此处还要走上一段距离,那沈女史便退下吧。”
沈偲行礼告辞,沿着方才来时的路,慢慢朝清樾别院走去。
崇驰站在原地,猝然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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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意思,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凑在了一起呢?”
不远处,一高挑女子从古树后走出,美艳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快乐
霞光熏染了半边天空, 沈偲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来到清樾别院。别院位于湖心小岛上,三面环水,独立于其他居所之外。唯一的入口为一架石桥, 由数名守卫把守。
沈偲恍然,怪不得曹总管要把瑞蕊带走安置在别处, 这处别院显然是昭临的居所, 他特意把自己安置在此, 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 他与自己关系非同寻常吗……
若传到许皇后、长公主耳朵里,恐怕会惹她们不快。
沈偲叹了口气:这人怎如此鲁莽呢,这样一来, 叫她在许皇后和公主面前如何自处呢。
沈偲不禁又想起方才自己坦荡荡地告诉辽王,自己住在清樾别院,不免赧然——怕是辽王也觉得自己不知羞耻吧。
她一面胡思乱想着, 一面把行囊整理妥当,正忙着, 忽而听得窗外脚步声起,紧接着, 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姐姐, 开门, 是我。”
沈偲打开房门,只见一身骑装的昭临, 正英姿勃发地立在门口, 策马狩猎后的脸红扑扑的, 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他笑眯眯对她说:“猜我今日猎到了什么?”
沈偲:“雉鸡?野鹿?”
昭临含笑摇头,从身后拎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围猎时, 在树下发现了这只野兔,后腿有旧伤,跑不快。”
“真可爱。”沈偲惊喜万分地从他手中接过兔子,细致查看伤腿,怜惜道:“受伤了,真是可怜。”
“我就知道,姐姐一定会喜欢。”
昭临摘下笠帽,除去外穿的比甲:“白兔自古为祥瑞,狩猎这么些年,我还从未遇到过全身雪白的兔子。我一见这兔子,就吩咐左右不得伤它、定要活捉了。”
他说着便凑了上来,不顾汗涔涔的脸,就这么贴上她的脸,揽住她的腰:“天降祥瑞,说明你我的婚事得天庇佑。”
“只待过两日与母后商榷大婚细节。”
“姐姐,你我很快便是夫妻。”
沈偲偏头避开他的痴缠,嗔道:“一身臭汗,比这兔子还脏,还不赶快去洗洗。”
“臭吗?脏吗?”昭临笑着撒手:“好,待沐浴后咱们一同用膳、谈天。”
走出几步,又回身作势要搂她:“要不,咱们一同沐浴如何难得在这湖心岛上,丝毫不必担心有人打扰……”
“成日没个正形……”沈偲一猫腰避开他的搂抱,睖他一眼:“你赶紧去沐浴,我先把小兔子安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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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完毕,昭临随意披了身天青色长袍回到屋内,第一句话便是:“兔子呢?”
沈偲安顿好兔子,顺便换了身干净衣衫,道:“我方才喂了它些青草和水,把它暂时养在后院之中。过几日,待狩猎结束,再把它放回猎场。”
昭临道:“你不是很喜欢这兔子吗?为何还要放回猎场,走时带回宫便是,养在身边添些乐子。”
沈偲垂了眼眸,轻轻摇了摇头:“我想这野兔必定在山野间自由惯了,拘在宫中,哪怕没有天敌吃喝不愁,也不会快活的。”
就如同她自己。
昭临闻言微怔,投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丝连自己也未察觉到的凝重,不过须臾后,他岔开话题:“怪不得,一见这兔子,就觉得像姐姐你……”
沈偲失笑:“像我?怎会像我?”
像你这般,雪白的,可爱的,楚楚可怜又惹人怜惜的。
昭临便抱了她在窗前的矮榻坐下,解释道:“狩猎时,我们追到了兔子的老巢,马蹄惊了兔子,一窝兔子全跑了,唯独它,个头最小、跑不快,只畏畏缩缩地趴在窝里,见我们来了,竟瑟瑟发抖。”
沈偲义正言辞:“可不,于兔子而言,你们便是一伙闯入家门横行无忌的强盗。”
她认真说话的样子极可爱,昭临忍不住轻啄她的脸颊:“见它那样子,我便想起那时候你去御药房取药,被人当众拉拽摔倒,也像这兔子般,无依无靠,倏然就动了恻隐之心……”
往事不可追,沈偲思索片刻:“哦……原来那回,你全看见了。”
又问:“那么,小山也是你派来帮我的?”
昭临颔首:“当时那种情况下,我无法当众过来关照你,只得命小山带你回重华殿。不过事后我也寻了个理由,狠狠责罚了那个害你摔倒的太监,也算是为你报了仇。”
沈偲是头一回听说这事的后续,不免诧异:“你责罚了蔡天贵?”
“那奴才实在可恶,若不是长公主替他说情,我非得打断他一条腿。”
沈偲默了默,还是为蔡天贵说好话:“其实蔡天贵这人也不是什么坏人,他不过是在宫里呆久了,总想着凡事都得争个输赢、都得拔尖才行……后来我在永和宫绘制纹样时,他还专程提点过我如何应对公主殿下,我与他,早就冰释前嫌了。”
昭临轻哼:“如此说来,是我枉做小人了。姐姐你宅心仁厚,不像我,睚眦必报。”
真是孩子气,时时都得哄。
沈偲慢慢靠在他的肩膀:“别这么说,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是极其不易的,须得时时提防、千万谨慎,才一步步走到今日。你不得不睚眦必报,因为从小到大,你的身边始终围绕着争斗、算计和无数双眼睛,并非你宽宏大量便能够息事宁人,而只是为了自保……”
没错,做了那么多,说到底是为了自保……
她真的懂他。
沈偲懂袁昭临。
昭临的眼泪在眼眶中飞快地转了转,终究还是被他强忍了下去——他不愿当着她的面落泪,尤其是在她说完这番话后,那多没出息,他向来是要她乖乖依靠自己的,他压住不断上涌的心绪,淡淡道:“姐姐是在可怜我么?”
“不,昭临,我心疼你。”
实在太过心疼了,以至愿意为了他忍受:忍受被拘在宫中不得自由,忍受他的至亲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憎恶,还得装作无事人般,不在他面前抱怨、委屈。
因为她知道,一直以来,昭临不曾感受过人世间的种种快乐,即便他看起来拥有了一切。与昭临相比,她实实在在地拥有十五年与家人相处的快乐和自在,那是昭临从未体会过的——他从出生到现在,唯一的快乐便是来自于她。
越与昭临相处,沈偲越来越深刻地了解这一点,也越来越不忍心剥夺他唯一的快乐。
她包容甚至纵容他的索求无度,精疲力尽地与他纠缠在无数个夜深人静,不仅仅因为她也同样喜欢他,也是为了让他从冰冷的山巅云端走向春暖花开的人间,她想要尽力温暖他,哪怕这过程中令她感到彻骨的冰寒。
她知道她这般与他纠缠不合礼法,她知道她的名声在流言蜚语之中早就坏透了,她知道她被许皇后和长公主视作姨母那样不知廉耻的狐媚子……这些她都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其实也没有昭临想的那般愚笨。
可她不想辩解也无从辩解。
昭临的爱也是帝王的爱,无法分割,独一无二却又沉重无比,她只能全盘接受,接受他的爱,也接受因这份爱而带来的仇视……
沈偲怀着这些细密的、不可言说的沉甸甸的心事,像往常一样,笑着接纳昭临对她做的一切,无论是吻、拥抱抑或其他……
窗前透出两道逐渐重叠的人影,在一片静谧安详之中,少年天子随着心意自由驰骋,在向面前人释放汹涌爱意的同时,也真实地感受到彷徨不定的内心被一次次填满、充盈,梦寐以求的人终于从梦中来到了他身边,他如愿以偿地在她脸上看到了笑,羞怯的、满足的、快活的、无与伦比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不配
更深人静, 崇驰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信步行至清澄湖畔, 止步于白日无意遇见沈偲的地方。
是无意亦是有心。
崇驰一早猜到她会随行来此,寻了个由头故意晚到半日, 暗中期待与她不期而会——既然先前她机缘巧合选中了他的玉匕, 或许他们之间也存在一丝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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