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临心中已有些猜想,他诘问已先行赶到现场的营缮司所丞:“这可是近来重新修缮的十一处宫墙之一?”
所丞埋首惶恐道:“正是。”
昭临忍怒道:“新修缮的宫墙何以在一夜之间坍塌?”
所丞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不多时,营缮司郎中、内宫监掌印太监亦匆忙赶到。
因兹事体大,都怕引火上身,两方人马各执一词,当着太子面,互相推诿是对方办事不力。
昭临皱眉:“孤一个字也不想听你们狡辩。”
“当务之急,今日之内,营缮司、内宫监分别派人逐一验看剩余十处宫墙是否有类似问题,避免再伤及无辜。至于其后如何论罪,由哪方给予丧命内侍抚恤,要看宫墙坍塌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说罢,昭临也不看舅舅一眼,拂袖而去。
走出好远,邓毅才小心翼翼问:“微臣愚昧,不知殿下为何要营缮司、内宫监分别派人验看剩余宫墙?按照职权,理应由营缮司负责验看。”
昭临道:“营缮司、内宫监虽分工不同,但皆配备了有经验的工匠。分头验看之后,再对比两家之言,才可窥见全貌,以免有人营私舞弊。”
再者说,内宫监大多是父皇的亲信,若他将验看一事全部交由营缮司负责,一则恐引起内宫监对此事处理不公的抱怨,引来父皇的猜忌。二则若真是舅舅出了问题,他也正好表明自己处事公道,绝无偏私。那些以忠臣自居的臣子们,不就是乐见这样的储君吗?他也可利用这个机会再次收买人心。
不过这番话,就没必要说与邓毅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眩晕
早朝, 宫墙坍塌一事由太子直接禀告元熙帝。
这让向来笃信风水之说的元熙帝大为不悦:“宫墙坍塌宫墙坍塌……大睿立朝六十三载,从未发生类似灾殃。”
“难不成,是上天暗示, 我大睿将有祸殃降临?”
元熙帝的声音回荡在华英殿,满殿群臣无不俛首噤声, 非但不敢接腔, 连抬头注视龙颜震怒的皇帝陛下也不敢。
元熙帝扫视一圈, 把目光投向钦天监监正, 一字一句道:“监正,我大睿,可否有祸殃降临?”
老监正颤颤巍巍道:“微臣夜夜观星, 尚未发现有此征兆。”
元熙帝叹气:“究竟是天降祸殃,还是人祸所致。太子,你如何看待?”
问题便又抛回给了昭临。
群臣终于胆敢微微抬眼, 顺着陛下的视线,纷纷把希冀投向年轻无畏的太子。
昭临并不相信天降祸殃的说法, 在他看来,凡人将不如意归咎于上天, 本身就是一种软弱无能。
他躬身禀道:“启禀父皇, 儿臣已命营缮司、内宫监分头调查宫墙坍塌的原因。”顿了顿:“儿臣恳请父皇, 再多给儿臣些许时日查明真相。届时,若是上天警示, 儿臣愿斋戒一年, 以告天禳灾祈福。若是人祸, 儿臣定会追究始作俑者的罪过。”
元熙帝掠了眼堂下肃然站立的众臣,意有所指道:“若为人祸,无论是谁, 朕严惩不贷。”
“儿臣谨遵父皇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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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昭临奉召前往御书房面见父皇。
曹顺德亲自引他入内,从旁小声提醒:“早间陛下还未起身时,已有人捷足先登。”
昭临立即反应过来,内宫监掌印太监万鸿已先一步向父皇陈情,父皇恐怕对此已先入为主地有了定论,方才在早朝上的一番说辞,不过是惺惺作态。
果然,一进书房,父皇劈头盖脸道:“太子,朕丑话说在前头,此番营缮司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可不得护短。”
昭临谦逊道:“儿臣不光是父皇的儿子,更是父皇的太子,儿臣只知忠君、忠父。”
元熙帝面色稍霁:“你知道便好。朕担心你被皇后荼毒太深,一味偏袒许家人,臣子们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个都盯着你呢。”
昭临道:“多谢父皇提点,若许节有罪,儿臣定按国法惩处。”
听到想要的回答,元熙帝这才颔首:“你尽快将此事查明,朕亦不愿此事扰了太后的清净。”
太后出宫祈福已近十日,父皇的意思,是须得在太后回宫前,妥善处理此事。
从宜心殿出来,昭临想了想,转身去了韶华殿拜见母后。
父皇已认定是小舅舅的过错,要拿小舅舅开刀。他得先试探试探母后的态度。
许皇后已听闻此事,正苦恼如何帮许节摆脱干系,见昭临主动前来,心头暗道不妙,猜想昭临这回恐怕不会再像往常那般悄悄把事情遮掩过去。
其实,大部分时候,许皇后也算是个深明大义之人,只是涉及一双儿女和娘家兄弟时,有时会犯糊涂。
昭临还未开口,许皇后便直言不讳道:“出了这事,你小舅舅不便出面找我,已托你大舅母前来解释一番,你大舅母才离开不久。”
许皇后有一母同胞的两个兄弟,大哥许礼,小弟许节,许礼一家安安分分的,许礼的长子许敬也颇得昭临器重,年纪轻轻已升任东城副指挥使。偏许节时常出些纰漏,昭临自己也不太待见这个小舅舅。
昭临于是笑道:“小舅舅此番还是有所长进,起码知道避嫌了。”
许皇后一滞,继续说:“你小舅舅冤枉得很,他说,修缮方案是营缮司所丞所出,经过了多方考量,并非他一人做主。修缮所用的砖头亦是沿用贡砖,不敢有一丝的懈怠。宫墙坍塌之事,定与营缮司无关。”
昭临苦笑。这一个个的堪称动作神速,先是内宫监找到父皇做主,营缮司又求到母后这边诉冤,他便是被两块夹板夹在中间的倒霉蛋。
昭临道:“儿臣今日到此,便是来求母后助儿臣一臂之力,毕竟此事群臣盯着,儿臣不敢偏私。”
许皇后默默掏出手帕擦眼角。
昭临继续道:“若查明真相,证明舅舅确有渎职之实,恐怕……得依法严办。”
说罢,他征询般看向母后。
许皇后攥紧手帕,久久不言。
-
搞清楚了父皇的意图,昭临庚即召集相干人等议事。
甫一开始议事,营缮司和内宫监不约而同地恳求太子宽限时日。许节说雨天湿滑,行动受限,工匠们难以在一日之内查明坍塌原因以及剩余十处宫墙是否还有坍塌危险。万鸿则推说内宫监人手有限,若要彻底清查所有宫墙,恐怕要将时限放宽至十日。
昭临睨了眼万鸿,不慌不忙道:“父皇亲自盯着此事,若万大人觉得还须十日,便自行去向父皇陈明缘由,孤亦可作陪。”笑了笑,又道:“万大人深得父皇信任,说话想必比孤管用。”
万鸿大惊失色,忙跪地求饶:“殿下,殿下,奴才并无此意。奴才也是想要调查清楚原因,奴才一定尽快办妥此事。”
许节在旁偷笑不已,立即拍胸口道:“殿下,臣只须三日!”
昭临冷笑一声:“先前是孤低估了勘验宫墙的难度。孤已查阅过当初修建宫墙的记录,以营缮司目前的人力,三日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的。”
他盯着许节笑:“许大人若能在三日内完成,要么,是糊弄孤不懂,要么,是信口开河。”
闻言,许节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与万鸿的脸色一整个大调换。
“殿下,微臣错了,微臣求殿下宽恕。”
昭临换了副宽和口气:“孤知二位大人不想因此事无端背上渎职欺君的罪名,必定会尽心尽力查明真相。”
“孤将期限放宽至五日。明日起,每日辰正、未正、酉正,二位大人亲自来重华殿禀告进展。”
许、万二人已然没了脾气,双双应下。
随后,昭临又吩咐邓毅:“这期间,锦衣卫增派人手日夜巡逻这十处宫墙,尤其是夜间以及刮风下雨的时候。”
议事完毕已近黄昏,昭临继续伏案批阅奏折。
小山送来晚膳:“殿下,今晚是否前往拾遗殿?”
小山心知肚明,太子已经收用了沈姐姐——他发现太子已有多日不再晨起换亵衣了。
小山也为沈姐姐高兴,如今在宫里,她可算是有了靠山。
昭临不假思索:“等批完这些折子,自然要去。”
眼下,也只有沈偲,能让他短暂地抛下这些烦心事。
也只有今晚,还能与沈偲相处一番了,明日开始,他不得不亲自参与宫墙坍塌的调查,他不得不停止与沈偲的私会。
他虽将宫墙坍塌之事交给营缮司和内宫监调查,可终究还是信不过这两人,昭临打算从头调查宫墙修缮的前因后果,他已挑好了最恰当的人选——驸马崔世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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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前朝所发生的一切,留在寝殿的沈偲皆不得而知。
她成日被困囿在一间宫室之内,不得出门,连餐食亦是曾芸亲自送来。
沈偲心道,在长春宫尚能行动自如,怎到了宜心殿,连房门也不得迈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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