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欺她_晴间多云 > 第57页
    如今想来,沈偲只觉愧疚, 父母人在临清, 知晓这些又有何用?重重宫墙岂是寻常人家可以跨越的?除了令他们牵肠挂肚, 于事无补……


    从踏进宫门那一刻起,一切已尘埃落定。


    不多时, 腹稿打成, 沈偲于是开始研墨、润笔、蘸墨、落笔, 信纸上留下一列列端正的字迹。


    首先问候父母身体是否安康。


    “父亲,您年轻时常熬更读书,眼有旧疾, 日常须得多饮菊花明目,伏案久了记得远眺休憩,入夜后切勿秉烛读书,以免再犯。”


    “母亲,您身子骨不太好,又要操持家里家外大小事务,又要照料父亲小弟,难免心力交瘁,须得注意歇息才是,有事,多吩咐垂珠,莫要事事亲力亲为。”


    又问小弟沈桐学业是否顺利,提醒他用功读书之余也记得时常关心父母,毕竟长姐不在家中,只得依靠小弟孝顺父母……


    写及此,沈偲眼眶一热——她此生已无法侍奉双亲了。她抬起头静默了半刻钟,把眼泪硬憋了回去。


    继续提笔写道,垂珠到沈家业已五年,今秋即满十六,不知可有了意中人,若没有,母亲也应为垂珠做主,替她寻一门好亲事。若垂珠不愿嫁人,亦可长留沈家,让这飘零孤女有所依靠……


    就这么罗里吧嗦写了五页纸,事无巨细,废话连篇。


    信末,沈偲不得不提起了自己的事,她想了又想,数度提笔又搁下,几经思量,才含糊写下一句,“女儿已深思熟虑过了,决意听从姨母的安排,此后安心留在宫中,父亲母亲勿念。”


    以一己之身报答姨母对沈家多年的施恩,不必说了。


    留在宫中当如何,也不必说了。


    崔郎成为驸马爷,自然更不必说了。


    那些提起来便会令父母自责、心伤、无可奈何的事,统统不必再说了。


    写完信,沈偲长舒一口气,觉得心中的大石又卸下一块。


    上一回,是与崔世君道别。


    这一回,是与家人道别。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放下还是在失去,那些曾在她过去人生中占据了无比重要位置的人们,已经被永远地隔绝在了宫墙之外,不得相见,唯有想念。


    封好信,沈偲唤过住在隔壁的宫女倩儿:“劳烦你把信交给王内侍,托他替我送去临清。”


    “是,女史。”倩儿乖巧应了声。


    -


    一炷香后,沈偲的信并未交到王内侍手中,而是辗转到了别处。


    忠心耿耿的倩儿把信呈给容姑姑过目,容姑姑看后随即偷偷送到了重华殿。


    小山把信呈给太子:“殿下,这是容姑姑亲自送来的——女史亲笔所写的家书。”


    昭临接过信。


    在此之前,他还未曾见过沈偲的字。


    他以为她的字是娟秀那挂的,女子的字迹,大抵如此,他所熟悉的母后、孙雪宁,都是。永徽就不必说了,一手字写得跟春蚓秋蛇似的。


    昭临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映入眼帘的是数页端正小楷,字体遒丽刚劲,隐约可见铮铮风骨。


    昭临来了兴致,从罗汉床上稍微坐起,逐字逐句看过这封家书。


    倒也没说什么,尽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琐事,连家中丫鬟的婚事也过问。


    虽句句不说想念,句句皆是想念。


    有这份心思,怎不用在我身上?哪怕只三分,我也心满意足了。


    昭临捏着信纸,竟有些羡慕沈偲的家人——他何时才能得到沈偲如此关切。


    重新封好信,昭临吩咐小山:“派人把信送去临清沈家,随信附上些礼物。”


    小山睁着澄澈双眼,显然没明白太子的用意。


    昭临解释:“熊胆、人参、云锦、典籍。熊胆、人参挑上好的,云锦选些颜色稳重的,典籍你去翰林院,让新来的编撰选些适合十二三岁的学童看的。”顿了顿自言自语道:“孤又哪里知道寻常人十二三岁读什么书。”


    “不要声张,就说,是沈女史备下的。”


    权当是,女婿送给岳父岳母舅弟的见面礼。


    岳父岳母,勿念。


    我会好好照顾沈偲的。


    幽深眼底渐渐浮起浓重的欲,昭临迫切地想要见到沈偲。


    可曾芸提醒过,最好让沈偲多歇息几日,“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五日他是等不起的,三日已是极限。


    最快也要等到明晚才能与她相会,哎,再忍忍吧。


    长指在矮几上无奈叩击,昭临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这两日他都睡得很早,一方面是养精蓄锐,另一方面,他可以在黑暗中尽情回味夜晚。


    梦一般的夜晚。


    夜晚如今对他有了新的意义。是手掌摩挲肌肤时激起的战栗,是帐钩撞击床柱发出的声响,是唇舌纠缠时的喘息,也是虚空填满、欲念消减的喜悦与忧伤。


    他与沈偲,还会有许多晚,炙热的、潮湿的、欲罢不能的,灵魂出窍的。


    昭临靠倒在罗汉床的软垫上,仰头,闭眼,静待这一波悸动的过去。


    好想沈偲。


    好想沈偲。


    渴望从心底发出,徘徊在唇齿间,游走在血液里。


    直到手边的茶盏由滚烫转为微凉。


    昭临睁开眼,长吁一口气。


    见不到沈偲,他也必须做些什么才行。


    眼下虽不得与沈偲相认,但送些东西给她,聊表相思,不为过。


    送些什么好呢?


    绫罗绸缎金玉首饰太常见。


    母后给的簪子太过瞩目,眼下送不得。


    手写的书信恐留把柄,也送不得。


    目光落在矮几上的一方丝帕上。


    是寻常之物,也是他的贴身惯用之物。


    丝帕表思念,又与偲同音。


    昭临越想越觉得妙。


    光是丝帕还不够。


    她把人都给了我,定要回些独有之物与她。


    昭临思忖再三,拔了几根头发,用丝帕包好。


    “小山,把此物包好,立时送去长春宫。”


    -


    容姑姑接过轻飘飘的手帕包,低声问小山:“山公公,这是何物?”


    小山道:“我也不知,你只管送去女史处。”


    两人鬼鬼祟祟完成交接,容姑姑趁着夜色快步回了长春宫,径直去了沈偲的屋子。


    眼下已是戌正,因贵妃不在宫中,奴婢们大都早早睡下,宫里静悄悄的。


    “偲姑娘。”容姑姑敲开虚掩的房门,见沈偲正在妆台前梳理头发,忙回身关紧房门。


    “容姑姑,怎么了?”


    沈偲心一紧,这个时候,不会又是宜心殿宣召吧?


    容姑姑走到她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只手帕包,压低声音道:“这是陛下专门命人送来,给女史的。”


    沈偲稍稍松了口气,并未接过。


    “放一边儿吧。”


    容姑姑虽有些好奇太子究竟送的是什么,也只好照做。


    于是殷勤道:“偲姑娘,我来替你梳头。”


    她接过沈偲手中的篦子,一面梳那鸦青及腰的长发,一面轻声夸:“姑娘的头发真好,柔软细密,按老话说,是有福之人呢。”


    有福吗?


    这福分,不要也罢。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无奈的脸。


    沈偲忽道:“容姑姑——”


    欲言又止。


    容姑姑不明所以:“偲姑娘是有话要说?我听着呢。”


    沈偲想了想,终鼓足勇气问:“姑姑可知,有什么法子,可以在……敦伦时,令女子不痛。”


    “我……很痛。”


    说完,她臊得低下头,双颊如火烧般滚烫起来。


    容姑姑沉默了。


    此前太子亲口说过,榻上事由他亲自教导沈偲,故而这方面她一直未曾对沈偲叮嘱半句,可沈偲既已被逼着亲口问了,想必太子教得也不怎么样。


    否则何以痛楚难忍?


    呵,呵呵。


    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不过如此。


    容姑姑心里舒爽极了,悄声问:“是哪种痛楚?”


    “可否细说一二?”


    沈偲面红如血,忍着极大的羞耻,请容姑姑附耳过来,匆匆耳语几句。


    容姑姑闻言瞬间呆滞,大为震撼,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我,我想想法子。”


    “容我想想法子。”


    边想边暗骂,这小太子,如此蛮干胡来,沈偲岂会不痛?!


    女子身体本就娇弱,沈偲又更怯弱些,若是行事过分粗暴又不收些力道,不痛才怪。


    容姑姑腹诽不已。


    “姑姑,可有法子?”话已说开,沈偲也顾不得害臊了,忧心忡忡道:“此事,我也只能向姑姑求助。”


    即便姨母在,沈偲也不便开口相问。一则是避嫌。二则姨母离宫时说过,元熙帝于敦伦上已大不如前,怎她怎觉得,除了初回那次,身上之人分明是龙精虎猛,与姨母所说的元熙帝,简直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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