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深溺_槐故 > 第100页
    屋内一片死寂。


    俞奚也沮丧透顶,茫然到几乎绝望。


    她恍惚发觉,这段时间的平和好像只是一场幻觉,信任的崩塌是不是就是破裂的镜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复原。


    他们兜来转去,还是重回了死胡同。


    六月末的天,说变就变,外面也下起暴雨。


    轰隆,巨大的雷声响起,让俞奚一个哆嗦。


    沉寂间,裴观玉的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


    俞奚看着他接通。


    闪电透过窗户映射在他面庞,又是一道雷,俞奚听不见裴观玉说什么。


    只看着他眼眸明明灭灭,有种平静的兴奋。


    唇角牵起,再牵起,放大成诡异的弧度。


    到他挂断电话,裴观玉缓步走过来,开心地对着她说:“好消息,奚奚,我爸终于要死了。”


    俞奚手扶住桌面,茫然地看他。


    此刻竟也差点问出那个荒谬的问题——“哪个爸。”


    但看密切雷声中,裴观玉在书房转了几个圈,亲昵地抱住她说:“裴坤要死了。”


    “哈哈。”他发出雀跃的笑声,“终于要死了。”


    太病态压抑了,俞奚脊背僵硬。


    突然,裴观玉阴晴不定的情绪又平静下来。


    手指抚摸着她的长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奚奚,你知道你的把戏,我从小见识到大吗?”


    俞奚感觉一股凉意窜到后背,听着裴观玉慢条斯理在她耳边说着话。


    从出生,裴观玉就从没被当做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生命看待。


    裴坤将他当狗一样,操控他的人生。


    因为在那人眼里,他只是个和儿媳通。奸出来的贱种,放在明合六庄,作为承载他个人阴暗情绪的载体。


    他就像裴坤控制的游戏npc,可以肆意发泄窥伺欲,占有欲,控制欲。


    无处不在的摄像头,监视他的保镖佣人,安排好的食谱,列好的时间表,随意塞进来的女孩,到时间就要安排下来的繁衍任务。


    听话就有奖励、做错就是惩罚。


    奖励、惩罚。奖励、惩罚。


    他就是一条狗而已。


    裴观玉的压抑也感染了她,光是听着,俞奚几乎都要呼吸不过来了。


    她无法想象这样可怕的人生。


    “我没有再骗你,”俞奚只能苍白地重复,“我这次,真的不是骗你。”


    裴观玉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和她接了一个湿润的吻。


    他的面容隐没在阴翳的光里,说出完全不相干的一句话:“我爸葬礼,要顺路去我家玩吗?”


    “上次没有带你在南城玩,这次有机会了。”


    ......


    [训犬计划]的群聊里。


    Cici:[我又失败了]


    Cici:[小猫跪键盘jpg.]


    沈惜月发来私聊,大意是说裴坤快要去世,她要连夜赶去明合六庄,这边仪式办完还要去南城。


    裴家的仪式特别多,可能没有空和她们通电话。


    俞奚回复:[那一会见面再说吧]


    沈惜月发来大片问号。


    这是俞奚第二次。


    不。


    算上年少那次,是第三次,她第三次来到了明合六庄。


    这个记忆里,总是和阴影挂钩的地方。


    还在下着漫天的暴雨。


    坐在车后排,隔着模糊的车窗,俞奚看到灯火通明,已经挂起白幡的明合六庄。


    接到消息赶来的人络绎不绝,车在这里堵着。


    裴观玉的车不用排队去车库,直接无阻开去外面的庭院。


    刚停下,立刻有佣人撑着伞过来。


    俞奚想到了多年前,她就是后面排队的车里的一员。


    同样是雨幕里,看着裴观玉下车。


    “你第一面,是在这里见到我的。”裴观玉说。


    是的。


    俞奚没有否认。


    两个意义上的第一面,都是在这里。


    但都不是好的回忆。


    这个外人眼里的庞然大物,实际是吞人的巨兽,藏污纳垢,无限黑暗。


    俞奚被簇拥着进去。


    哪怕风雨飘摇,也因为有人躬身撑着宽大的伞,她没有淋到一滴雨。


    大厅更是挤满了人。


    但裴观玉经过的地方,都会让出一条道。


    在他身边出现的俞奚,同样备受瞩目,哪怕俞奚已经长。枪短炮的摄像头免疫,但这些人的视线,不比摄像头的干扰差。


    因为这些视线如有实质,是对权力的敬仰和羡慕。


    往里走,她踏过梦里类似的长廊,昂贵的,红色的地毯。


    两边的佣人将大门打开。


    裴观玉牵着她,还在说着不正常的话。


    “奚奚,今天后,你就是见过我父母的关系了。”


    俞奚并不想见裴坤,但她想目送他死。


    外面人满为患,纷纷杂杂,各有心思。


    裴坤久居高位,子孙满堂,临死前,却无一人为他悲切。


    内室里安安静静。


    只有柏灵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喝茶。她下了命令,除了裴观玉,别人都不让进。


    不知道裴坤和柏灵之间发生了什么样不愉快的对话。


    地毯上是被打翻的药,泛出刺鼻的苦味。


    柏灵微微一笑说:“小玉,有什么想对爷爷说的,现在说吧。”


    想做什么就做吧。


    而裴观玉一进门,裴坤就像被激活了全身的细胞,冲他招手。


    明明已经是将死的人,面色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过来,小玉,我最满意的孩子,过来。”


    完全受摆布的傀儡,最温驯听话的狗。


    “我即是你,你就是我…”


    这样完美的孩子,是他生的傀儡娃娃,是他的意志投射。


    眼前的画面惊悚,裴坤脸上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他看向裴观玉的狂热,倒像真将他当做可以附身控制的艺术品。


    让俞奚一阵恶寒。


    裴观玉握着她的手收紧。


    仿佛陷入某种噩梦,他痛苦地皱着眉头,死死盯着裴坤。


    这神经病老东西,俞奚忍无可忍了。


    “什么你即是我,我即你的。”


    她满脸怜悯:“老头,你真以为裴观玉是你亲生的啊?”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了愣。


    柏灵都看向她。


    “我们今天就是过来告诉你真相的。裴裴给我看过报告。”俞奚挽住裴观玉的手臂,“你就是他的爷爷。”


    “……”


    她演技浑然天成,让柏灵都有瞬间的怔愣,是不是真的出了差错,裴观玉其实是裴继的孩子。


    但不太可能。


    裴坤当年权势滔天,DNA都是他手下的心腹去做的,怎么也没法浑水摸鱼。


    可柏灵不知道,她这片刻的停顿躲闪,已经让多疑的裴坤呼吸发窒,猛地咳出血来。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生根发芽。


    他的双眼发黑,抖着手指着柏灵的方向:“贱人,你是不是…”


    裴坤上个月开始,就已经对柏灵经手的药产生怀疑,也意识到身边的心腹都有了二心。


    他私下倒掉了药,不再去喝,可六月感染了风寒开始,还是一直缠绵病榻,不见好转。


    身边没有可用的人,裴坤几次授意来看望的其他儿女,可传递的信息都如石沉大海。


    他立刻猜测是监控出了问题,不再完全受他掌控。


    谁能有这个本事——谁能有。


    除了裴观玉,还有谁。


    还有柏灵,再不知道身边出了个美人蛇,他也算白活了这么多年。


    裴坤几十年宦海沉浮,享受过权利巅峰,品遍人间畅快滋味。


    从前的政敌,走的走,关的关,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走到如今这岁数地位,早不惧死,不过愿赌服输。


    他一点也不后悔亲手养出裴观玉,这是他最完美的作品,骨子里流着和他一样的黑血。


    他死了,裴观玉就继承他的意志,继续作为他活下去。


    可如今——


    对上裴坤惊疑不定的表情,柏灵弯唇,不肯定也不否定。


    “爸,您猜呢。”


    看向裴坤崩塌的表情。


    裴观玉忽然噗嗤一声,开心地笑了。


    眼中迸射出光芒,突然亢奋地低头,亲了亲他的天才公主。


    他牵着俞奚上前,温声说:“让爷爷走好吧。”


    俞奚乖巧地点点头:“您走好。”


    裴坤阴狠的目光死死盯着裴观玉。


    不可能。


    DNA报告是他一手让心腹手下去测的,百分之九十九的父子关系。


    可他恍惚地盯着这个含了他后半生心血的孩子,他费心铺路打造的容器。


    他的眉眼,鼻子,嘴唇。


    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他。


    密密麻麻的怀疑从躯干升到神经,裴坤喉间一口痰咽不下,也咳不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