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音乐人艾零从此摘掉了黑色棒球帽和黑色口罩,开始在网上露脸唱歌。他锁骨上的那道铃兰花纹身从此被衣领遮住,再也不曾出现过。
他开始答应音乐节的邀请,紧接着筹备个人演唱会的举办。每一场演出他都会精心挑选原唱和翻唱曲目,却再也没有唱过《珊瑚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参加了无数场演出,唱了各种各样的歌,把同一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他再也没有唱过一次《珊瑚海》。
*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过去,他一个人接受心理治疗,一个人唱歌,一个人旅行,一个人看海。
某天他回到L市探望母亲,清晨去海边散步,走到一处海岸的时候,下意识觉得这片海很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来过,是和谁一起看的。
混乱模糊的记忆中,仿佛有一道铃兰花一样的纯白身影,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一个人坐在海边,从清晨坐到了傍晚,却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像所有人都让他再唱一次《珊瑚海》,可他却忘记了这首歌的歌词是什么。所有人都问他锁骨上的铃兰花纹身到底是什么含义,他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纹这个东西。所有人都问他为什么给自己的艺名取为“艾零”,他说不出理由,翻遍手机备忘录也查不到任何灵感来源或线索。
“还不回家吗?小伙子?”一个老爷爷突然从他身后走过来问。
他摇头。
爷爷笑容和蔼地问他:“是在等人吗?”
“没有。”他笑笑说,“自己随便来看看。”
“我以为你和一个小姑娘一样,也在这里等人呢!”
爷爷依旧笑眯眯的,像在讲故事一样自顾自地说着:“那个小姑娘长得特别漂亮,白白净净的,每天扎着条马尾辫,马尾辫上绑着一朵铃兰花,整个人也像朵铃兰花一样,特别有气质,特别好看!”
“铃兰花?”他惊讶询问,不禁联想到了自己锁骨上的纹身。
“对,铃兰花。”爷爷说。
“现在她在国外生活,她说当年出国之前,她和自己喜欢的男孩在这片海岸上走散了,所以每年都会回来找他。”
“每次她回来,我都能透过商店的窗户,看见她一个人从早到晚抱着膝盖坐在海边。”
“她一个人坐在海边干什么?”
“一个人坐在海边哭!她说她找不到那个男孩了,再也找不到那个男孩了!”
“她告诉我,如果哪天我遇见了那个男孩,一定要帮她问那个男孩一个问题。她让我帮她问问,他还记不记得这里有一片珊瑚海?”
“珊瑚海?珊瑚海不是在国外吗?”他有些惊讶,笑着问道,紧接着说,“我不太清楚,我第一次来。”
爷爷沉默地望着他,表情变得复杂而凝重,半晌过后,终于缓缓开口说:“她说这里有片珊瑚海,我也记得这里有片珊瑚海。”
见他没什么反应,爷爷喃喃自语道:“可能后来消失了吧。”
*
临走时,蔚铮回过头,莫名觉得心里不太舒服,背着吉他来到了爷爷经营的那家商店。
他随手买了瓶桃子味的汽水,刚尝一口就觉得太甜了,拧上瓶盖将它扔进了包里。转身离开前,他笑着对爷爷说:“我觉得您说的那个像铃兰花一样的女孩,她应该学会向前看。如果实在等不到她喜欢的那个人,说明他们之间确实没有缘分,既然如此,不如忘了他重新开始。”
“或许,那个人也早就已经忘了,这里曾经有一片和她一起看过的珊瑚海。”他笑着耸耸肩道。
他说完,背着吉他转身离开了商店。眼前是广阔的海平面,天地浩荡,海水蔚蓝,他也告诉自己要学会向前看,看到与海岸线相连的那片天。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爷爷从商店的柜台里拿出了一张女孩留给自己的旧照片。
照片中的少年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很高,穿着件宽松的黑色T恤,皮肤白皙的脖颈下,锁骨处一道伤疤的痕迹尤为明显。少年五官英俊硬朗,眉眼漂亮而锋利,举手投足间尽显散漫肆意,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唯独望向身旁的女孩时,认真专注的目光中盈满了温柔、疼惜和小心翼翼。
他手里拎着一瓶桃子味汽水,和那个身穿一条吊带白纱裙,用铃兰花发绳扎着马尾的美丽女孩肩并着肩坐在海边。
这张照片是老人在十四年前亲手为这两个孩子拍下的合照。
转眼之间,十四年过去,女孩告诉他自己现在已经结婚了,而这个男孩也已经彻底忘记了这个女孩。
老人从照片里缓缓抬头,强忍着双眼中的酸痛,透过眼前的玻璃窗去看远方泛着波光的海岸线。
男人背着吉他的挺拔身影早已无处寻觅,在海岸上消失不见。
远方天地一片澄澈,海水蔚蓝浩瀚。
老人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除了他以外,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有一片消失的珊瑚海。
第29章 作者后记
《珊瑚海》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很奇妙,它源于我的一次厦门之行。
去年七月,我去厦门参加签售,得知隔壁场馆正在举办周杰伦演唱会。我忽然想起自己在学生时代喜欢过的那个少年,他很喜欢听歌,有很多喜欢的歌手,其中之一就是周杰伦。
一个人对音乐的热爱似乎总要有些原因。
初一那年,我迷恋上了听歌,开始利用歌词排遣情绪,寄托情感,找寻共鸣。多愁善感的我喜欢把直抵人心的歌词反复咂摸咀嚼,总觉得一首歌带给我的不仅仅是歌声和旋律,更是歌词里藏着的故事。
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听歌。
我时常会想,像他那样从来都不懂得什么是伤春悲秋的人,音乐真正能够吸引他的到底是什么?
那时的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却因为没办法鼓足勇气,一个都没能问出口。
*
记忆中,他总是随时随地嘴里哼着歌,在傍晚骑着单车放学回家的路上,在课间抱着班级的作业去往老师办公室的走廊里,在收卷铃响后起身帮监考老师收答题卡的考场上。
在我们正式相识之前,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和他刚好在同一间教室里考试。
第一科考试结束铃响,监考老师让每排坐在最前面的同学向后收齐一整排的卷子。他一边哼歌一边收卷,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主动把卷子递给他,手背却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背。心跳咚地一响,我猛然缩回了手,他非常惊讶地抬头看我,嘴里哼到一半的歌声戛然而止。
我故作镇定地避开了眼神,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他也不再看我,转身去送收好的卷子。
后来的他,或许还能够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每天喜欢哼什么歌,却一定不会记得,曾经在某场考试中和某个女生手背相碰过。
可我却一直清楚地记得。
我记得他戛然而止的歌声,也记得自己脸上故作镇定的表情,和胸腔里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
厦门签售结束的第二天,我去了鼓浪屿看海。路过“晴天墙”的时候,我看到了周杰伦写过的那句让我一直很喜欢的歌词——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高三那年,我偷偷把这句歌词写进日记,觉得喜欢一个人六年的时间已经很久很久。
大四那年,我用这句歌词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人有长达十年却依旧割舍不下的执念。
去年七月,我用手机镜头拍下了这面“晴天墙”,再次想起他,终于发自内心地觉得释然。
或许遗憾本身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圆满。
而那个让我们“爱了很久很久”的原因,也未必非要得出一个答案。
原来关于爱的发问不一定要有答案。
*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写一个关于一首歌的故事。
沙滩上搭建着音乐节的舞台,一个身穿吊带白纱裙的女孩子忽然从“晴天墙”前面走过。海风吹起她海藻般的长发,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墙壁上的歌词,脸上的笑容明媚清丽,宛如画中仙子,美得惊心动魄。
恰巧此时,我的耳机里响起了《珊瑚海》。
随着歌曲旋律的奏响,无数画面如同一片片洁白的纸张,在我的眼前纷飞飘落。
那个在写完《开口即失声》之后一直盘旋在我脑海中的闻灵的故事,终于在这一刻如此清晰地浮现。它关乎遗憾,关乎错过,关乎执着与等待,关乎放手与释怀。
十六七岁的青涩岁月里,一个像铃兰花一样纯真无邪的少女,邂逅了一个如同黑夜一般满身伤痕的少年。
那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注定不会有结局的爱。
“海鸟跟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
谢谢你读完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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