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混着雨水落下,他在滂沱大雨中红了双眼,答应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其实他从小就知道,她一直都不想看到他,不然也不会每次一撞见他就马上加快脚步,对他避之不及,生怕和他扯上一点关系。
他心里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答应罢了。
所以他才会在小学毕业前鼓起勇气把同学录递给她填,初中的时候每天傍晚蹲在小超市门口守着她放学,上了高中以后时不时地就往隔壁私立学校的方向看,在得知她转学来到市实验之后二话不说拎起书包就去上学。
因为他不肯死心,因为他还是想要见到她,每天都很想很想。
然而这一次,他终于答应了她,以后再也不会和她见面。
谁让他把这趟让她这么期待的旅行给搞砸了,害她扭伤了脚,发了这么大的脾气,还哭得这么凶,变得这么伤心。
原本,他最不希望他们以这种方式告别,也最害怕她伤心和流眼泪了。
所以他什么都可以答应她。
只要能让她不再伤心,他可以答应她,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
得知老洛在L市出差,把闻灵送去医院后,他给老洛打了通电话,托老洛去医院帮忙照顾她,开车送她回家。
老洛很早就告诉过他,遇到解决不了的事随时给自己打电话,他一次都没有打过。
这是他第一次给老洛打电话。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城市里,除了老洛,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放心地把她交给谁。虽然无论托谁照顾她都比不过他亲自照顾她来得更放心,但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她,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
出发去L市之前,某天洗完澡后,他站在镜子前摸着自己锁骨上的这道疤,忽然很想在上面弄一个纹身。
“纹什么图案?”纹身师问他。
他想了想说:“铃兰花吧。”
“确定想好了吗?”纹身师大概觉得他一个男的在身上纹朵花有点奇怪,又向他确认了一遍,开口提醒道,“如果不洗掉的话,可就要一辈子都把它带在身上了。”
一辈子吗?
他闻言笑了,低声说:“好。”
实话说,他挺愿意一辈子都带着这道纹身的。
因为一辈子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一辈子的时间里,有太多人会走散,有太多事会改变,有太多原本刻骨铭心的回忆也会被时间稀释和冲淡,最后被彻底遗忘。
他知道想要永远留住一段记忆会有多难。
可他永远都不愿意忘记她。
*
转学来到L市以后,他好像真的脱胎换骨,彻底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像变了个人一样。
他没有刻意做出改变,反而几乎完全出于本能,本能地每天上学、听课、放学、写作业……这些他以前最不擅长去做的事,却在环境改变的瞬间成为了他的本能。
他不再穿自己那些纯黑的衣裤,每天板板正正地穿起了全套的蓝白色校服。
他嘴上说着不想考大学,却本能地每天都在争分夺秒地学习。
或许是因为他只要一堕落、一偷懒,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她在海边质问他那些问题时哭红的眼睛,只要一想起她红肿的眼睛,他的心脏就疼得喘不过气。
所以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
他害怕自己真的会变成最让她失望的那种人,更害怕他会辜负她对自己这么久以来的信任、付出和期待。
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班里有不少女生喜欢他,一下课就过来和他搭讪,给他递情书、送零食。外班也有很多女生得知学校里转来了一位长得很帅的学霸,经常跑来他的班级门口偷看他,或者在路上偶遇他的时候满脸激动地小声议论他。
他坐在座位上捏着试卷感慨,自己竟然有一天也可以变成别人口中的学霸。
从小到大,他和学霸两个字毫不沾边,说他是个恶霸还差不多。
可就是这个人生脏乱不堪的恶霸,遇到了一个让他特别特别喜欢的女孩。
她漂亮、灵动、可爱,却也悲伤、忧郁、孤单。
她是他对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最后的留恋。
*
大概是妈妈不想让他打扰到自己的生活,给他单独租了间离学校还算近的房子。
二三十平的小房子,不大但够住,只是小区过于老旧,隔音很差,有时候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戴着耳塞学习,夜里抬起头看向窗外,突然又想起了那片安静凉爽的天台。
桌面摊开的练习册上,他不会做的题依旧很多,却再也没机会问她了。
某天晚上妈妈来看他,见他坐在书桌前头也不抬地写作业,走过来不解地问:“你既然不想考大学,还每天写作业干什么?”
“闲的没事干。”他说。
妈妈静静地盯着他,忽然开口问:“我听你们洛老师说,你想考音乐学院?”
“我没想考。”他马上反驳,“别听他瞎说。”
妈妈不信他的话,笑了笑说:“如果你真想考的话,那现在就全心全意地学习,别琢磨着打工,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说了我没想考……”
“仔细想一想,如果不考大学,你会不会后悔一辈子。”妈妈打断他,“等彻底想好了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妈妈离开前,把一沓红色钞票扔给他,让他自己去交艺考的报名费,剩下的钱当生活费花。
他别过头,肩膀剧烈颤抖,唇角绷成了一条线,捏紧手里的钱,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
高三毕业,他如愿考上了省内最好的音乐学院。
大学四年,除了上课和打工,他没事就喜欢写写歌往网上发。一开始是只发音频,后来粉丝多了,平台要求他发视频,他答应了,却坚持不肯露脸。
他写的歌基本全都火了,最火的却是一首翻唱——
他翻唱的《珊瑚海》。
很多网友说,他翻唱的《珊瑚海》简直就是重磅催泪炸弹,没有人能不哭着从这首歌里走出去。
有这么夸张吗?他无奈心想,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第一次在舞台上唱这首歌时的样子,想着想着,忽然很想她。
高一转学后,除了蒋烨和郭旭,他和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
蒋烨和郭旭说,闻灵找他们问过他的联系方式,他们按照他的嘱咐没有告诉她。
他知道她是个凡事都一定要找到一个最终答案的人,肯定接受不了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离开。
可他给不了她答案。
他该怎么向她解释呢?
告诉她分别那晚我是故意对你说狠话的,告诉她我们之间差距实在太大了,告诉她我根本不可能有钱出国,就算到了国外也活不下去,告诉她我的确很喜欢你,可我的喜欢分文不值吗?
还是应该告诉她,请你远离我吧。
因为我这个人很烂,我的生活也很烂,如果你再靠近我,真的只会把你自己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更何况像我这样的烂人,也真的不值得你这么执着。
*
大学毕业后,他当起了独立音乐人,认识了一群玩乐队的朋友,偶尔在网上发歌,偶尔和乐队的朋友们在酒吧驻唱。
有一天,郭旭突然来到酒吧,告诉他闻灵一直在找他。
他们一起来到河边喝酒吹风,他问郭旭:“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是一定要我给她一个解释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喜欢你。”郭旭看着他问。
“怎么可能。”蔚铮仰头喝了口啤酒,扯动唇角嗤笑了一下,“我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你到底是有多抬举我才能说出这种话?”
“这么多年来,我活得到底有多烂,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说她会喜欢我这种人……”
“是你疯了,我疯了,还是她疯了?”
郭旭没理会他一连串的反问,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猩红着双眼冲他怒吼:“六年!你一声不响地和所有人断联六年,你知道六年的时间有多长吗?”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郭旭,脸上依旧满是讽刺的笑意,没有回答。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六年的时间有多长?
六年,他的心脏没有一分一秒不被对她的思念吞噬和折磨着,整整两千多个日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如果没有她,估计他早就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留恋了吧。
无论是当年死在蔚锋的棍棒和拳头下,还是后来死在L市阴暗潮湿的小出租屋里,对他来说其实都一样。
只是因为有她在,他才咬着牙坚持活到了今天。
他一脸无所谓地拿起酒罐又要喝,郭旭却伸手一把扔掉他手里的酒罐,揪着他的衣领越攥越紧,拼尽全力狠狠给了他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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