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够对她有用,已经是他最大的荣幸。


    聊着聊着,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闻清给他打来电话,询问他们在什么地方。


    他把天台的地址报给闻清,闻清赶来后问他今晚发生了什么事,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闻清。


    其实他也不知道她在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对闻清说:“和你妈聊一下吧。”


    “和你妈聊一下,关于闻灵跳舞的事。”


    闻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向他道了谢,抱着熟睡的她离开。他站在天台上注视着闻清渐渐远去的背影,在心里暗暗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用尽自己的全力来陪伴她,保护她,变成那条能让她随时随地伸手抓住的绳子。


    *


    为了方便她联系自己,他攒钱买了一块可以语音通话的手表送给她。她用这块手表给他打电话,从早到晚催促他背书和写作业,他嘴上抱怨说着烦,行动上却乖乖听话。


    麻将馆环境太差,他的房间里常年充斥着刺鼻难闻的烟酒味和泡面味。曾经他强迫自己去忍受和适应这些气味,现在却突然抑制不住地觉得恶心。


    他把课本和卷子三下五除二地塞进书包里,拎起书包走出麻将馆的大门转身上楼,按响了楼上鹿鸣家的门铃。


    鹿鸣是市实验这届高三的学长,他的父亲经常在麻将馆里赌钱,有一次他爸逼他拎着棍子去鹿鸣家里讨债,他和鹿鸣算是不打不相识。


    以前他总觉得鹿鸣这人清高,能装,表面看着干净,芯子却是烂的,直到那天他走进鹿鸣的房间,才知道芯子烂掉的不是鹿鸣,而是他自己。


    曾经他问鹿鸣:“你真的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吗?”


    “我信。”鹿鸣说。


    彼时的他一脸不屑,依旧三天两头就翘课逃学泡网吧,直到某天他趴在网吧的窗台上,耳边响起七中校园广播里一男一女的报幕声——


    “大家好,我是鹿鸣。”


    “我是闻灵。”


    他才恍然发现,像鹿鸣那样把读书奉为真理怎么会没用?


    比如此刻,鹿鸣竟然可以离她那么近。


    他在鹿鸣的房间里写作业,闻灵把电话从早打到晚,检查他背这个写那个,他每一样都照做。鹿鸣从卷子里抬起头,忽然弯弯唇角笑了。


    “你笑什么?”他凶巴巴地问。


    “没什么。”鹿鸣云淡风轻地说,“就是发现原来除了我们老洛,居然还有一个能治得了你的人。”


    蔚铮没理他,把头抵在桌面上,耷着脑袋继续去看让他头疼的物理公式和化学元素符号。


    *


    高一下学期,开学后不久,因为闻灵开始担任一班的班长,需要看管自习课的纪律,他们把补习的时间改到了周末,地点定在天台。


    周五他放学回到家,刚走进房间,突然发现里面一片狼藉,桌上的东西碎落一地,书架上的书全倒了,老洛送给他的那把吉他被砸烂扔到了地上,扭曲断裂的琴弦上沾满了肮脏不堪的呕吐物。


    他眼眶刷地红了,扔掉书包跪倒在地,缓缓去摸断裂的琴弦,颤抖着双手把它们紧紧攥住。血珠从他的掌心里一滴接一滴地滚落,将橙色的木质面板浸染上鲜红,他心痛如绞,握紧双拳,从地上猛地站起了身。


    他推开房门去找蔚锋,却发现蔚锋正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房间里漆黑一片,酒气熏天,他吐得到处都是,地上不是呕吐物就是烂烟头,阴暗脏乱到让人觉得荒谬。


    他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能做什么呢?


    把蔚锋叫醒,疯了一样地和他吵,和他打,反正他是个不要命的,大不了过了今晚谁都别活。


    眼泪顺着脸颊簌簌滑下来,他闭了闭眼,忽然在想,就算这样又如何呢?


    就算今晚他真的死掉了,也还是换不回一把属于他的吉他。


    这就是他的人生。


    他注定上不得台面的,注定不配拥有任何梦想的人生。


    他回到房间里,呆滞地坐在椅子上,从笔筒里拿出一把美工刀,含着泪死死咬住嘴唇,开始一刀接一刀地往自己的手臂上划。


    每一次他控制不住想去死的时候,他都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来止痛。


    就在他不知道划到了第几刀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无比清晰地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后天中午十二点天台见,不许迟到!”


    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手机屏幕上,他呼吸凌乱,动作颤抖,手里的刀突然再也划不下去。


    “?”


    “在干吗?”


    “怎么不回我消息?”


    “再不回我打电话了!”


    他马上把刀放下,用指尖将濡湿的手机屏幕抹干,飞快地回复了一句“好”。


    她立刻回给他一个“开心”的表情。


    “在干吗?”她接着问,“吃晚饭了吗?”


    他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忽然又抑制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还没。”他回复道。


    “快去吃!多吃点!”她说。


    “好。”


    回复完消息后,他抬手擦了把脸,盯着桌上沾血的美工刀和手臂上一道道红肿开裂的伤痕,情绪奇异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把美工刀收起来放回笔筒,然后蹲在地上把砸烂的吉他拿到一边,将地上的狼藉和呕吐物清理打扫干净,最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煮泡面的时候,他往里面打了个蛋,她特意嘱咐过他的,如果非要吃泡面,那就记得给自己加个蛋。


    他神色平静地把整碗面吃完,然后洗碗,刷牙洗脸,上床睡觉,第二天找了件厚实的黑色皮衣,遮住了手臂上的伤。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天台上,她还是发现了他手臂上的伤痕,急得流了眼泪,质问他为什么受伤了要瞒着她,急匆匆地带他去医院处理伤口。


    在看到她流下眼泪的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从小到大,每一次情绪极端失控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拿刀划自己的手臂,没有人发现过这些狰狞丑陋的伤痕,就算有人发现了,大概也只会觉得他很可怕,很变态,很恶心。


    连他自己都这么想。


    可是生平第一次,他在一个女孩的眼中看到了对他的心疼。


    她红肿湿润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满的心疼。


    他整个人仿佛掉进了一片沼泽里,胸口闷重,彻底被阻断了呼吸。她流下的眼泪越多,他窒息得就越厉害。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无论再怎么失控都绝对不会再拿刀划自己了,他承受不了她的眼泪,更见不得她因为心疼他而变得这么痛苦和伤心。


    他算个什么东西,哪里值得她流下这么多眼泪?


    他从来都没想过让她为了他担心。


    这并非他陪在她身边的本意。


    从医院回到天台后,她突然送给他一把吉他,款式竟然和老洛送给他的那把一模一样。她听说了老洛送他的吉他被他爸砸烂的事,于是用短短一天的时间跑遍了Y市所有的琴行,只是为了能尽快买到一把一模一样的送给他。


    他愣住了,眼眶瞬间盈满了泪水,抚摸着琴弦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看见她弯着眼睛对他说:“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有资格去做所有自己喜欢和想做的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他只是忽然觉得,如果这辈子真的有人值得让他心甘情愿地献出包括他的生命在内的全部的话,老洛算一个,她是另一个。


    傍晚时分,他们坐在天台上看晚霞,她问他更喜欢音乐是更喜欢打架。


    他说他不喜欢打架。


    她接着问他,能不能向她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架了,他答应了她。


    然而从小到大,打架早就已经变成了他生活中无法逃离和摆脱的一部分,怎么可能说戒就戒。他结交的朋友多,树敌更是不少,帮派群体这种东西,一旦牵扯其中便再难抽身,尤其他还是这些群体里领头的老大。


    但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这些事实在太复杂、太混乱也太脏了,她没必要知道,他也不可能允许她卷入其中。


    *


    不久后,学校运动会这天,他提前来到教室拿东西,正准备去操场,突然发现她送给他的吉他被人给砸了。


    因为害怕蔚锋再碰它,他特意把它放在了教室里,可就算他已经这么小心了,居然还是没能护住它。


    第二次了,他觉得无力又可笑,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残忍地对待他。


    得知砸烂吉他的人是一班和他有过节的吴益平,他眼中的怒意越发汹涌,在吴益平对他的羞辱和挑衅之下一拳挥了过去。教导主任赶来后,把他们二人带到教导处训斥,又把老洛找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还在气势汹汹地和主任理论,可当老洛的身影出现的时候,他忽然垂下头不再吭声,缓缓攥紧双拳,努力憋住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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