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和自导自演,为她教训窦鹏是,让她给自己写同学录是,初中三年每天蹲在七中门口守着她放学也是。
他一厢情愿为她去做的事从来都不止这几件。
他根本没想过让她接受,被她拒绝了也发不出脾气,只要她不拒绝他,他就会特别开心。
如果把对方换成其他人,他肯定早就没了耐心。他从来都没兴趣对任何人单方面付出,如果有人不知好歹,那他肯定马上把热情收回,以后连看都不可能再看这个人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她就做不到这样。
似乎从遇见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在意过她会怎么对他,只要她心里舒服就行。只要她心里舒服,她想怎么对他都行。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卑微过。
他给她检查完针孔就回到了角落里,继续仰着头去看点滴,却发现她频频转过头看他,不小心和他视线撞上了,便会马上把眼神移开,投向别的地方,假装自己正在打量输液室四周的窗户和墙壁。
他忽然没忍住笑了,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可能是因为以前他每天坐在她后面的时候,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他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对她说了声“谢谢”。
闻灵,谢谢你再次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谢谢你让我忽然很想继续活下去,忽然开始去期待明天。
*
因为前一晚帮她看点滴,第二天他昏睡了一上午,中午迷迷糊糊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突然听见她在校园广播里通知他去广播室一趟。
出发前,在宿舍里,几个室友翻箱倒柜地找自己的校服和胸牌,告诉他教导主任今天中午要严查这两样东西,不穿校服和不戴胸牌的都会被罚。他向来不把学校的这些破规矩放在眼里,却在听到校园广播响起她的声音时,瞬间明白了她急着把自己喊去广播室的用意。
她这么担心他被罚吗?
不惜滥用职权私自使用校园广播找人,不怕被校领导发现和批评吗?
她怎么突然管起他的闲事来了?
她不是一直都不想看到他吗?
果然,来到广播室之后,她要求他穿上校服,还强行把胸牌给他戴在了胸前,警告他永远都不许摘。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起这个胸牌是她亲手给自己戴上的,他还真有点儿舍不得摘了,甚至时不时就想低头检查一下,明明别针好端端地在衣服上别着,他却生怕它一不小心就被人给碰掉了。
*
来到教室后,他穿着校服外套趴在书桌上,突然被身上的铃兰花香水味熏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连语文老师都忍不住调侃他,说咱班的睡神难得失眠了。
在全班的哄笑声中,他脸上一阵发烫,忍不住想把身上这件熏人的破校服给脱了,伸手刚要拽开拉链,目光瞥见胸前的胸牌,手上的动作一顿,觉得还是继续穿着算了。
他抬眼去看黑板上悬挂的时钟,数着秒针开始等下课,就像以前在八中的教室里,他整天数着秒针,一分一秒地等放学一样。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初中的日子,一颗心控制不住地往教室外面跑,急不可耐地早早就跑到了她所在的地方。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他迅速起身冲出教室,拎着一瓶桃子汽水靠在一班走廊的窗台上,透过教室门口看她站在过道里忙前忙后地收作业。
待会儿她出来送作业的时候看到他,该会是什么反应?
他忍不住猜测起来。
大概会像曾经的无数次那样,又装作不认识他,对他避之不及,目不斜视地抱着作业本从他面前飞快地走过去。
他正想着,发现自己手里突然被塞进一摞作业本,拎着的汽水瓶也被面前的女孩一把抢走了。
她让他替她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还抢他的汽水喝。
他被气笑了,偏头扬起了唇角,心里却比喝了桃子汽水还甜,好像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见她因为害怕被喷不敢拧瓶盖,他笑得更加收不住了,她到底在怕什么啊?他又没像她一样在她开瓶盖之前抱着汽水瓶“摇一摇”。
可他还是笑着放下了作业,伸手把汽水瓶拿过来,拧开瓶盖递给了她。
还嫌弃吗?还会因为这瓶汽水被他碰过,就不肯喝要扔回来吗?
他盯着她的反应,看到她把汽水瓶接了过去,像在和他赌气一样,故意当着他的面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他笑了,眼睛湿润发烫,又想起那张同学录和那包纸巾,忽然觉得曾经心里的那些不痛快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他决定不把摇摇奶昔的秘密告诉她,这样说不定她还会再来找自己给她拧瓶盖。
不就是拧个瓶盖吗?
只要她不嫌弃,他天天给她拧都行。
只要她不嫌弃,她想让他为她做什么都行。
*
蔚铮相信一个人如果太过开心是会遭反噬的,比如他刚抱着作业没走几步,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老洛。
“送作业呢?”老洛笑眯眯地问,“咱班作业吗?”
他摇头:“一班的。”
“一班的……”老洛接着开口,“替谁送的?”
“闻灵。”他坦白说道。
老洛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说:“知道了,快去吧!”
“送完把十六班的作业也送过去,别只顾着给别的班献爱心。”临走前,老洛扭过头嘱咐他,“全科都送啊!回班之后记得来讲台上拿!”
他垂头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在这所学校里,能这么随随便便地驱使他,还让他不得不乖乖照做的,估计也就只有闻灵和老洛这两个人了。
*
他没有想到,因为自己替闻灵送了一趟作业,老洛竟然萌生了让闻灵每天给他辅导功课的念头。他更没有想到,闻灵居然答应了老洛。
“老洛到底是怎么说服你的?能让你答应给我补习?”他忍不住问她。
他真的没想到她会答应,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主动加上他的微信,突然对他说,闻清和他一样,用的也是黑色头像。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闻清。
闻清在小学毕业那年被送去国外了,听说当时闻灵和林惊野想一起救助烧烤店里一只被虐待的流浪猫,却被虐猫的老板发现了。闻清为了保护他们被男人打成了重伤,被父母送去了国外治疗。
提起闻清时,她的眼中有淡淡的悲伤闪过。蔚铮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为什么林惊野总是会出现在她身边,对她格外照顾和关切,或许仅仅是因为那场意外。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她:“你喜欢林惊野吗?”
她指责他八卦,却还是坦诚地回答了他。她说不喜欢。她还特意向他强调,她和林惊野之间只是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个什么劲儿。她只是说自己不喜欢林惊野,又没说自己喜欢他。
他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还是觉得开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后来没过多久,他得知闻清转学回国了。重新拥有了闻清的陪伴,他发现她好像比以前高兴了不少,然而和小时候不一样的是,现在的她竟然不再每天从早到晚都黏着闻清了,而是和闻清转学归来之前没什么两样,依旧喜欢独来独往,凡事只要能自己解决的,绝对不去麻烦任何人,包括闻清在内。
他心中困惑,却隐隐约约能猜出其中的原因。
原来“仙女”也会心思敏感,也会像其他普通女生那样,怀揣着别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烦恼与心事。这样看来,她好像更接地气了,可他却突然发自内心地希望,她能真的像个仙女一样,永远都无忧无虑,永远都不懂得什么是孤独、忧愁和悲伤。
*
有一天中午,在教学楼门口,他发现闻灵竟然没有穿校服,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罚站。他催促她回班,她却执意不肯,被教导主任要求去操场上跑圈。
他拿她没办法,索性扔掉自己身上的校服,牵起她的手腕陪她一起跑。
两圈跑完,他们并肩坐在操场上,她问他跑圈好不好玩儿,他故意开玩笑说好玩儿,反正比上课好玩儿。
她被气笑了,伸手打了他的脑袋一下,力气不大,他却故意捂着头哀嚎,想指责她又恩将仇报,忽然看到她抱着膝盖盯着地上的草皮发呆,下意识把话咽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她和小时候相比的确变了很多。
他发现她和小时候相比,变得越来越不快乐了。
比如今天中午,她完全可以向主任解释清楚,别说是主任了,就算是韩校长来了,只要她愿意开口,没有人会不相信她。
他清楚地知道,在这所学校里,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人会责怪她或惩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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