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见她不说话了,他好奇问道。


    “没事。”她摇摇头,转移话题问,“吉他怎么样了?修好了吗?”


    “修好了。”


    “你怎么把它放在教室,不把它放在家里?”


    “我怕我爸再碰它。”他说,“老洛送我的那把吉他就是被他砸烂的。对了,那天你怎么知道我在你家附近?”


    “我去你家找你了,听到你爸和别人说的。”


    “你去麻将馆了?”他惊讶地问。


    她点点头。


    蔚铮没再说什么。那个又脏又乱的麻将馆,她那么爱干净还有洁癖的一个人,不知道看到了会怎么想。他害怕她会嫌弃那个地方,顺带着也嫌弃他……就像小时候那样,不肯碰他碰过的东西,偶尔坐在他前面的时候,要把椅子挪得离他的桌子那么远。


    “你小时候身上的那些伤,都是你爸打的吗?”她试探着问他。


    “不全是。”他淡淡地说,“有时候是有人在麻将馆欠钱,他让我去对方家里讨债,被欠债的人打的。”


    “有时候是他自己欠钱不还,对方追债追到麻将馆,找不到他,就通过打我出气。”


    闻灵凝视着他脸上淡漠而平静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就像一层一层剥开的洋葱皮一样,只要多剥开一层,她就能多看到一些,可她永远都不知道他的内心深处究竟是什么样的,又到底向她隐藏了什么。


    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更了解他一层,她的心脏便会更痛上一分。


    耳边再次回响起郭旭质问过她的那些话,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对他敌视冷漠的态度,想起了他因为她向老师告状而挨的打,想起了后来他们重逢的前一晚,因为她打电话报警,他的身上留下了一道永远去除不掉的伤疤。


    “蔚铮,你……”她犹豫着开口,顿了顿,鼓起勇气问,“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蔚铮愣住了,半晌后纳闷地问:“我什么时候讨厌你了?”


    “小时候。”她说。


    “你讲讲道理闻灵,小时候咱俩谁更讨厌谁?”


    “你口口声声说再也不想看到我,但整间教室就那么大,咱俩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让我怎么办?我只能要么每天都戴着帽子和口罩,要么趴在桌上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你看见了给你添堵。”


    闻灵无力反驳,被他气笑了,眼眶却泛了红,鼻尖也猛地一阵发酸。


    所以我都没有看清过你小时候的样子。


    在她对他儿时的全部印象里,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团面目模糊的黑影,没能在她心里留下任何清晰明亮的记忆。


    “那你……”她紧接着问,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那你喜欢我吗?


    既然你不讨厌我,那你喜欢我吗?蔚铮?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如果我现在向你表白,你会是什么反应?


    你会拒绝我吗?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想起那些或许让他至今都耿耿于怀的不愉快的童年记忆,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些话问出口。


    “我什么?”蔚铮眨着眼睛好奇问她。


    “没什么。”闻灵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岔开了话茬,“先回学校,晚点儿再告诉你。”


    *


    回到学校以后,闻灵向音乐老师说明了情况,让她答应蔚铮把吉他放在舞蹈教室里保存。


    每次她去舞蹈教室练舞的时候,都可以在镜子旁边看到这把吉他。


    渐渐地,她开始不再让他守在门外等着自己,而是把他拉进舞蹈教室里,让他唱歌和弹吉他给自己听。


    平时在课间,她只要一有空就会找机会去一趟高一(十六)班,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能不动声色地悄悄看上他一眼。


    有时候是拿着水杯绕远路去接开水,有时候是绞尽脑汁找出一道难解的数学题装模作样地去请教老洛,有时候是主动把两个班的生物作业一起领回来,再把十六班的作业单独送过去……每次路过十六班后门的时候,她都会有意无意地朝里面瞟上一眼,精准地定位到那个她最想看到的人身上。只要确认了他安然无恙地坐在教室里,确认了他的身上没有伤,她就会觉得特别踏实和安心,偷偷露出一个幸福又甜蜜的笑容。


    中午或晚上回到宿舍,她会独自在走廊里找个没人的地方,用手表给他打电话,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他们今天各自吃了什么,每一堂课讲到什么进度了,作业写完了多少,周末几点钟见面……每次都聊到宿舍阿姨开始查寝,她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被迫走回寝室睡觉。


    在校园里,他们每天的交集不多,偶尔在操场上或者食堂里遇到,目光会十分默契地撞上再避开,看上去像两个完全活在不同世界的陌生人,只有彼此都微微上扬的唇角才会暴露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每逢周末,她照常在天台上给他辅导,终于可以和他一起从天亮待到天黑。她经常会检查他的笔记,批改他的作业,把空白的卷子递给他做。周末时间充足,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剥夺和占用他的自由和时间,盯着他乖乖地把每周的笔记和作业补完。为了防止他玩手机,她主动提出两个人谁都不带手机,只用手表联系对方。他虽然不太情愿,却还是听话照做了。六月盛夏,湛蓝的天空下,闻灵站在天台上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空气里迎面拂来的热浪,突然特别希望这个夏天可以变得很长很长,最好能长到永远都过不完。


    在重新遇到他以前,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懂得过什么是夏天。


    在重新遇见他以后,她人生中真正的夏天终于开始了。那是言情小说和青春电影里极力描绘渲染过的,永远蝉鸣聒噪的夏天,有烈阳,有树荫,有单车,有汽水,还有一个让她只要一想起就会变得满心温柔的少年。


    “我出院那天,你说有话要晚点对我说,现在能说了吗?”他埋头做题的间隙,她正在旁边给他改作业,他突然抬起头问她。


    “你干嘛突然问这个。”她一顿,放下手中的红笔正色道,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不能问吗?”他语气不解。


    “还不能……”她低声说,“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你说。”


    “好吧。”他耸耸肩,继续埋下头做题。


    闻灵也埋下头,笔尖停住在雪白的纸面上,戳出一个个鲜红的小点,忽然一个字都再也看不进去。


    “今天晚上你来我家小区后面的公园一趟。”她盯着被自己戳得凌乱破损的卷面,小声开口说。


    “好。”蔚铮点头答应。


    她下意识露出了笑容,心脏又开始扑通乱跳,不自觉地用红笔在卷面的空白处写上了“我喜欢你”一行小字,又飞快地用笔刷刷涂掉。


    回想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向男生告白。


    从小到大有那么多男生向她告白过,他们都是怎么说的又怎么做的来着?


    她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想不起来了。


    不过没关系,就算她这次没有经验搞砸了也没关系,就算他不肯答应她的告白也没关系。


    既然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蔚铮,那她就一定要让他知道。


    无论这份喜欢是否能够得到他的回应,她都不想给自己的人生留下任何遗憾。


    *


    到了晚上,闻灵洗了个澡,刚把头发吹干,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便收到了蔚铮发来的消息。


    “我到了。”他说。


    “好,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出门。”她回复道,随即立刻放下手机,去衣柜里找了条白色的吊带连衣裙换上。


    今晚家里没人,闻灵提醒着自己拿钥匙,着急和慌乱中发现手机和手表都忘了带。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会变得这么乱,好像比考试答题的时候还要紧张,甚至想要临阵脱逃,差点放弃表白的念头,直接拉着他去公园里赏月。


    “你今晚怎么了?”公园外的小径上,他失笑问道。


    “没事。”她咽了咽喉咙说,“有点口渴。”


    “想喝什么?我去买,奶茶还是咖啡?”他问。


    “奶茶吧。”


    “好,你等我一下。”蔚铮说完转身就走,闻灵站在路边注视着他走向奶茶店的背影,把脑海中的草稿捋了一遍又一遍。


    关于“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究竟该从何说起呢?


    转身回看过去,她才突然发现,他们之间竟然已经错过了这么多年。年少时很可能只有一次的心动和喜欢,她竟然现在才意识到,会不会有些太晚了?


    见他拎着奶茶从马路对面朝她走过来,她缓缓捏紧掌心,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时,眼前却突然一黑,被人紧紧掩住了口鼻,在黑暗和窒息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陌生的地下室里,耳边响起的声音来自蔚铮。


    “闻灵!”


    “闻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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