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步履匆匆地跋山涉水而来,终于在空旷寂静的崖底找到了她。


    那个人对她说,他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一刻都不会离开。


    等她睁开眼时,摩托车已经在一栋大楼前停下,他带她顺着楼梯爬上了顶楼的天台。


    天台很漂亮,也很暖和,有一个自助水吧和几把椅子,可以自己投币拿饮料喝。


    蔚铮取出一瓶白桃味汽水递给她,自己也拿了瓶一模一样的。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她坐在椅子上,一边仰着头看星星,一边好奇地问他。


    “小时候被我爸打,不愿意回家,不想去网吧的时候,就一个人到处瞎逛,然后就发现这里了。”他的语气里满是无所谓。


    “你爸现在还打你吗?”她偏过头,注视着他问。


    他摇头:“他岁数大了,打不过我了,不打了。”


    “那你妈呢?她知道你爸打你吗?”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他轻扯唇角,满不在乎地说,“不重要了。反正这么多年来,她只想跟她的新丈夫和新儿子过好自己的生活。至于我怎么样,她早就不关心了。”


    “我爸妈也不怎么关心我。”她低声呢喃,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闻清抽屉里的那张合照,想起他们望向哥哥时眼中的笑,以及他们面对自己时表现出的冷淡敷衍和不耐烦,眼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虽然她觉得自己相比于蔚铮来说是幸运的,可这样的比较实在太过于残忍和血淋淋,或许在他眼中,她所有的悲伤和难过都矫情至极,像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突然发作了公主病。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更不愿意再去戳痛他的伤疤,却忽然听见他开口问道:“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受伤?为什么半夜离家出走?为什么这么不开心?”他目光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她摇摇头,一边努力想要憋回眼泪,一边用手臂挡住了眼睛。然而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流了下来,将她小臂上的皮肤浸润得湿透滚烫。


    “我以后不想再跳舞了。”她喃喃说着,眼泪抑制不住地啪嗒啪嗒砸落下来,声音泛着哽咽,沙哑而破碎。


    “为什么?”沉默许久过后,他哑声询问。


    “我妈说我不配。”她吸了下鼻子,笑笑说,“她说我不配每天都这么开心,这么幸福。”


    “她还说,我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建立在她和我哥的痛苦之上。”


    “所以我不想再跳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以后真的再也不跳舞了,闻清会怎么样?”


    “我猜,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他肯定会比现在痛苦上一千倍一万倍。”蔚铮神色认真地看着她,笃定地说。


    “更何况当年发生那件事根本就不是你的错,现在想继续跳舞也不是你的错。”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过,你也从来都不亏欠任何人的。你有资格得到开心和幸福,也有资格去做所有你自己喜欢和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干涉你的决定,更没有人可以左右你的未来,你明白吗?”


    她笑了,眉眼弯弯,眼尾却泛起了泪光。


    “脚上的伤是你妈弄的?”


    她点头。


    “她每次回来都发疯吗?”


    她被逗笑了,摇摇头说:“倒也没有。”


    “她发疯的时候你不能躲吗?躲不开不知道还手吗?”


    “闻灵,你平时的机灵劲儿都跑哪儿去了?你每天跟我动手的厉害劲儿都跑哪儿去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动手了?”


    “随时。”


    “你怎么这么能冤枉人?”她被气笑了,用手肘去撞他的肩膀,觉得还不够,又伸手去狠狠捏他的脸。


    他笑着没躲开,见她差点没坐稳,身体失衡险些跌下椅子,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笑着说了句;“你别太过分了啊!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负我,真当我不敢还手?”


    “我没不让你还手。”


    “你可以还手啊。”


    “你现在要还手吗?”她的脸上依旧盈满了笑意,肆无忌惮地凑到他面前挑衅他。


    他心里气不过,想去捏她的脸,或者去揉她的头发,最终却还是忍住了。


    他缓缓松开她,有些无奈地勾唇笑了笑,捞起一旁的汽水瓶继续喝了起来。


    “你生气了?”她问。


    “没有,不敢。”他闷声道,“你是我老大,我是你小弟,小弟不敢惹老大。”


    她闻言笑了,也拿起旁边的汽水瓶,咬着吸管喝了起来。


    见他抬头望向星空,她也放下手里的汽水瓶,和他一起仰着头看星星。


    漆黑幕布一样的夜空下,云雾消散,露出一弯清冷皎洁的月亮。一颗颗星星如同一粒粒碎钻镶嵌在幕布上,时隐时现,隐匿在浓重的黑暗里,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光芒,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看不真切。


    “以前我每次看星星的时候,都会思考一个问题。”她说着,像在自言自语,“这个世界就像夜空一样浩瀚无边,空空荡荡的,人却比随便一颗星星还要渺小,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随时可能在这个世界里一脚踏空,跌落下去的时候突然发现,竟然没有办法向任何一个人求救,让他拉住你。”


    “所有人与人之间看似紧密的连结,哪怕是牢不可破的亲情,或许都无法变成那条能让你伸手抓住的绳子。”


    “我一直在试图寻找一条能拉住自己的绳子,仿佛只要找到了它,我就能拥有安全感,就能不再害怕孤单,可惜一直没能找到。”


    “你呢?你找到那条绳子了吗?”


    他转头看向她,沉默了许久,哑声开口说:“没有。”


    “那你愿意让我做你的那条绳子吗?”闻灵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语气激动地问他。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问。


    “我说,我们要不要试一试,把对方当作那条可以拉住自己的绳子?”


    “在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在这个世界里一脚踏空、跌落下去的时候,紧紧抓住对方,向对方求救,让对方拉住自己。”


    “你觉得我能拉住你?”他怔怔看着她问,嗓音又哑了一度。


    “当然。”她认真而诚恳地点头,笑眯眯地对他说,“比如今晚,就是你拉住的我。”


    “好,那我答应你。”又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笑了笑说。


    “一言为定。”


    她缓缓弯起了唇角,带着笑意仰头望向茫茫无际的星空,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夜空中一颗摇摇欲坠的星星,一不小心就会从云端掉落下去。幸运的是,她遇见了蔚铮。


    于是夜空中拥有了另一颗和她同样孤单的的星星。


    他和她同样孤单,同样渺小,却愿意伸手拉住她。


    所以她永远都不会坠落。


    第16章 食言


    如果我再欺骗你,那就罚我被你记恨一辈子,永远都不被你原谅。


    *


    第二天上午,班级里所有同学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晚上准备去哪里跨年。


    闻清元旦假期要去国外复查,课间的时候,闻灵去高二(十六)班找他,想问他什么时候走,行李有没有收拾好。


    她来到高二(十六)班门口,刚好看到一位学姐从教室里走出来,让她觉得格外眼熟。


    她这才想起来,这位学姐名叫阮笛音,住在她家隔壁,是高二(十六)班的学委。小学的时候,阮学姐曾经担任过学校的大队长,每天绑着两个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长得很漂亮,气质也特别出众,所以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在她的记忆里,阮学姐性格温婉,人也特别好,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某天傍晚她放学下楼,学姐在教室门口看到了她,特意挤进走廊里密集拥挤的人群喊她的名字,只是为了和她打一个招呼。


    “学姐你好!”闻灵上前叫住她,主动打招呼说,“我叫闻灵,是闻清的妹妹,你还记得我吗?”


    阮笛音笑了,朝她点头:“我记得。”


    “你来找你哥吗?我帮你去喊他。”


    “谢谢学姐!”她立刻道谢。


    阮笛音刚转过身,就和一个高大的身影迎面撞上。她连忙后退几步,看清眼前的人是闻清,示意他有人找,说完就要回座位。


    “阮笛音。”闻清回头叫住她。


    “呃?”


    “茵姐不是喊你去她办公室吗?怎么叫个人把正事儿给忘了?”闻清失笑问道。


    阮笛音瞪了他一眼,又向她挥挥手,匆忙跑去了老师办公室。


    “闻清,你不对劲。”阮笛音走后,闻灵一脸笃定地看着他说,没忍住露出了坏笑。


    闻清没理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这次跟妈回去,年前应该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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